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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言切】K

补完了。这是一个非常奇怪而OOC的故事。


K

 

 

病人醒来了。

在护士赶来之前他已经拔下了身上的管线,摇摇晃晃往外走着,浑然不顾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流着血。他们将他强硬地留在病床上,告诉他这里并无危险。

病人对着医生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是谁。

 

*

 

“东西都在这里了。”

一个小小的藤编筐。里面有一枚质朴的十字架。两颗特制的步枪子弹。一支打火机。几张纸币 。剩下的衣服都已经因为血迹和火烧的痕迹而损毁了。

他放下皮夹,拿起角落里的打火机。金属的外壳已经因为经年的磨损变得暗淡,表面的电镀脱落,露出下面黄铜的胚壳。他将它拿在手里,翻转着小方块,感受着陌生的触感,直到发现机身底部刻着一个大写字母K。

K。

这是他的名字,还是他的姓氏?还是一开始便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他重新将它翻过去,打开盖子,生疏地擦了一下砂轮。火花闪了一下便熄灭了。时间太长,机器里面的油或许已经干掉了。

“教会负责了你的医疗费。”将藤筐送来的护士画了个十字,“感谢主。您也许是位虔诚的信徒。”

他跟着做了个十字。这手势既不让他感到熟悉也不令他感到陌生。

在这个混沌的世界上他只有一个人。

他可以忘记自己是谁而活下去,如果那能够算是活下去的话。

 

*

 

去教会需要登上一道漫长的坂道。

对于现在的他还有些辛苦,走到一半的时候便不由得停了下来。四周的景象没能给他带来什么感受,他有些质疑来到这里是否是个正确的选择,但最终他还是继续攀登,直到来到山坡上的教堂。

那其中十分昏暗。烛光照亮了壁上的圣像画,他辨认不出那些圣徒的形象和名字。在教堂的深处有管风琴的声音流出来,他不知道是赞美诗还是受难曲,只随着暗淡的烛光向前走去。

这里应该有某个人存在。他想,但是他看不见管风琴的弹奏者在哪里。旋律如同某种机械性的节律,重复着攀升上去,那种单调的节律听得时间长了便隐然令人有种烦躁的冲动,如同有柄小锤反复地敲打在神经的底端。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注视着悬挂在圣坛背后的苦像。一束天光从半圆穹顶顶端投射下来,令他一时辨不清那雕像的表情是痛苦还是狂喜。或许兼而有之。他立在那里,将手插进大衣兜里(那是护士帮他从慈善商店里买回来的),手指触摸到一轮陌生的轮廓。

那枚十字架。

那是属于他的吗?他曾经来过这里并凝视着尊苦像吗?或许。在记忆深处隐隐有这样的影子:摇曳的烛光,幽深的香气……他任由脚步带着他走向教堂的侧翼,在瘦伶伶的肋架券下面,在彩色玻璃所投下的黯淡的天光里面,他找到了那块镶嵌在墙砖上的墓碑,就仿佛它一开始就等待着被发现。那上面用大写的罗马字体刻着:

    爱丽丝菲尔·冯·爱因兹贝伦

    挚爱的妻子和母亲

    K

那K后面本来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但是墓碑却被砸去了一角,本来的可能的刻痕也湮没不见。K。和打火机上一样的K。他伸出手触摸着那块石碑,似乎看到了一个女性的背影,银白色的头发如同溪水一样流泻下来……她的颈项……天鹅一般修长而洁白的……在他的手掌之中……他甚至能感觉到血脉的跳动……但是在这情境中他感觉不到杀意,就仿佛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了这个人……那就像握着一朵百合花,只要他略微使力……

“今天教堂不对外开放,也没有聆听忏悔的神父。请您离开。”

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才意识到管风琴的声音已经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修女——或许也不是修女,因为她穿着修女的黑色长袍,却没有戴头巾,银白色的头发蜷曲着,包围着她的脸颊,散落在她的肩头,令她看起来像是黑暗中的一个影子,一个从过去而来的亡灵。强烈的既视感萦绕着他:他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我是来道谢的。”他说,“我在医院醒来……”

银色头发的少女打量着他。

“啊,我想起来了。那起不幸事故的受害者。不错,对于伤者的处置是教会这边完成的。但那件事故并非教会所导致的,我们是秉着人道关怀才揽下这一责任……”

“我并非来追问事故的起因……”他试图解释,“我只是想不起来了。”

“是吗?”

“那是什么样的不幸事故……?”

少女微微歪过头去。

“这是很难解释的。只需要知道那是一起不幸的事故就好了。”

“您见过我吗?”

“没有。”

“您有可能认得我吗?”

她略微皱起眉头。他不动声色地走近一步,发觉少女的眸子是金色的。如同野兽一般的金色。在某个时刻,在某个他已经遗忘的时刻,他是否曾经见同样的眼眸?

“我不认识您,但是我见过和您相像的男人。或者说,我曾经听闻过。”她微笑着做了个手势,“如果您感兴趣的话。”

他回到了教堂的长椅上。修女坐在了他的身边。他们谁也没有去看对方。

“那个男人曾经有个妻子。一开始来看,那并不是受人祝福的组合,因为妻子已经身染重病,而男人正当盛年。即使如此,他们的生活还可说是幸福的,他们甚至孕育了一个孩子。但到了最后,她还是去世了。她的死亡被教会认为是不洁的,这种不洁也染在她的女儿身上,即使如此,男人还是离开了。”

“离开?”

“是的。在他的有生之年,他再也没有回到他曾经居住的小镇。他不曾知道自己孩子长大的模样。”

“听起来他不负责任,无法忍受痛苦的折磨……”

“您认为他是在逃避痛苦吗?不,不是这样的。他不是因为爱才娶妻生子,也不是因为痛苦才逃离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男人感觉不到爱也感觉不到痛苦,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追求着某种不被神明所允许的东西,因此在他的妻子无法令他餍足之后,他就只有向着黑暗走去了。”

他注视着遥远的、仿佛浮在暧昧的烛光之上的苦像。

“我想您是在讲述您的父亲。”

“这很明显。”

“那您为什么来到这里呢?”

“他死在这块土地上。”

“啊……”

“或许也无法称之为死亡。他消失在一个无法寻找骨骸的所在,事实上也未曾举行过葬礼。或许在深邃的黑暗里面,因为某种我们所不能了解的奇迹,他还活着。”

“‘凡是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她看向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看起来非常瘦小,像是一朵在雨里盛开的花,没有香气,只有孤零零的颜色。她似乎在他脸上探寻着什么,又决定这种探寻是无谓的,最终也只是平淡地说道:

“那取决于信心。”

“您有他的照片吗?”

“我没有存下那种东西。”

“您真的不认识我吗?”他做出了最后的询问。

“不。”修女说,“但您让我想起我的父亲。也许您就是他,因为某种缘故而重新回来了。”

“这可能吗?”

“我不知道。没人能知道。总之您也并不记得,不是吗?”

他点了点头。除非他能想起来……但他才是那个寻找答案的人,而非准备给予答案的那一个。他向修女道谢并起身离去,却在踏出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我想这里有一件东西应该留给你。”

出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感驱动,他将十字架递给了修女。她注视着那件东西的神情像是无法认出它,又像是必须要从某一段久远的记忆中将它锚定。他以为她会拒绝它,但并没有:修女举起手接过了它并套在自己的颈上。粗糙的绳松松地笼着她散落的银发。

“你将它送回来了。”

她低声说,脸庞在昏暗的光里像是大理石雕的圣徒,在平静的表面下面掩藏着深刻而难以言说的一切。

 

“谢谢。”

 

*

 

于是他离开了教堂。那并不是属于他的庇护所,里面也不曾寄存他的过去。他茫无目的走下山坡,又在高楼大厦之间稀稀落落的人流中走了一段,直到夕阳西下,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在街边公园中的长椅上。

在秋日难以定义寒暖的空气中,他远远望着这黑暗中的城市——抑或城市中的黑暗:伏下身的野兽从寥落的灯光背后投来冰冷的视线。记忆中是否曾经有过这样的景象?他在黑暗里勾勒着和远山融成一处因而难以看清的天际线,最终决定他并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远远地,似乎有什么在吠叫:一只未曾找到庇护所的狗。又或者,一个幻觉。

他坐在原地。疲劳从脚跟攀上来,这种感觉他并不习惯。然而没有记忆作为凭证的此时他也失去了现实感。无论是眼前的风景还是自己的存在,都像是某种轻浮的字句,某种转瞬而逝的虚像。这一切,日常的、和平的、触手可及的一切……他曾经拥有过它们吗?曾经和它们平安地相处吗?在意识的底部似乎有什么在轻微地鸣响着,它应和着若远若近的兽类嚎叫,反复地、孜孜不倦地试图说出什么。

在来得及找出这声音的源头之前,有个女孩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晚上好。”

他抬起眼。女孩穿着一身洋装。路灯勾勒出她银白色的头发,而和教堂中的修女不同,她的眼睛是红色的。那强烈的既视感再度袭上心头。他认识她,在某个时候……在某段他记不起来的过去里。就是。不会错的,她是那个被父亲所遗弃的孩子,在城堡里……一扇面对着风雪的窗……

不。那是修女所讲的故事。他迟钝地想起这点,发觉自己只是将别人的故事系在了上面。 他不由得按了按额角,对着女孩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女孩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原来你在这里啊。”

“你是……?”

“好过分啊,连我都不记得了吗?”

女孩略略歪着头,做出夸张的伤心神情。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记忆就像退潮时的海浪那样渐渐离他远去,即使努力思考也得不到任何有建设性的结果。

而女孩已经跳上了他身边的长椅,两只脚一摆一摆地。

“给我的礼物呢?”

“礼物……”

“明明说好了的。”女孩故意假声抽泣了一下,“说回来的时候一定会给我带礼物的……”

他将手插到兜里。某样冰冷的东西碰着他的手指,于是他将它拿了出来。

“对不起。这个可以吗?”

事实上他拿出来就后悔了。那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两颗步枪子弹,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银光——精致固然精致,却绝非可以给孩子玩耍的东西。

然而女孩却非常开心,朝着他摊开手,于是他只得将子弹轻轻放在她柔嫩的掌心里。那是很奇怪的景象:稚嫩的少女的手捧着闪烁着冰冷辉光的武器。她端详着它们,将它们贴在自己蔷薇花瓣一样的脸颊上,似乎在聆听里面所传来的不可能存在的音乐。

“真好呀。”

她的神情令他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笑。下一刻女孩则仰起脸来,问:

“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呢?”

“为什么……”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疑问词。女孩的红色眼睛像宝石,像凝固的火焰,像蛇的瞳孔。一瞬间世界摇动起来,他的心脏猛然一震。

就是这个孩子……那个被无情地抛下了的……不回去不行,不能完成那个约定的话是不行的,但是——

但是——

“你想起了什么吗?”

雪在不断地落下。视野被一片洁白所淹没。过分耀眼的光芒淹没了他,他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雪将他绝望的呐喊淹没,像是用丝绸窒住垂死之人的喘息一般。

 

但是,我是谁?

 

*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于过分豪华的房间里。对于怎么到这里来的过程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从过分柔软的床铺上起身,赤脚踏上同样过分柔软的地毯,绕了一圈之后在衣柜中找到他穿来的大衣——它被细心地掸过尘土,但仍然无法改变其本身的破败。他将它披在身上,推开门往外走。

而穿着白色制服的女仆已经等在门口。

“早安。”她行礼后抬起头,和昨夜少女相同的红色眼眸注视着他。

“这里是哪里?”

“您会想起来的。即使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你认识我吗?”

“早饭已经准备好了。请和我来。”

答非所问的回答。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无更多的选择。

这宅子比想象中更大,走廊错综如同米诺陶诺斯的迷宫。然而他却仿佛能看到地上无形的阿里阿德涅之线一样,只要往前走的话,那副情景就会等待着他:红茶和蛋糕的香气,曳地的洁白裙踞,犹如能抚平一切的微笑……也许他曾经来到过这里,在一种完全不同的情境下……更为寂静,更为平和……或者更为紧张,更为危机四伏……他来见亲爱的人……他是来见危险的敌人……记忆似乎相互矛盾,他无法判断何处是臆想而何处是真实。等到他将自己从这记忆中拉出来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圆桌上的红茶仍然冒着白气,但他并没有胃口,只是徒劳地张望着这间屋子。目中所见的一切并不能为他的记忆提供佐证,反而凝视越久便越出现歧异之处。窗帘的颜色不同,窗外的景色也没有相似之处,墙纸的花纹似乎有差别,壁炉也仿佛有所不同。而在他凝视眼前景色的时候,记忆中的一切也迅速褪色,不再留下可对比的凭据。

他叹了口气,下意识拿起壁炉架上的照片端详起来。这明显是一家三人的合影,然而父亲却和母女两人并无相似之处。从女孩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另一方血脉的特征。但他们如此和谐,从某个不可知的过去对着眼下的观者露出幸福的微笑,谁也无法否定他们是幸福的一家。但即使如此,男人的表情里也潜藏着一丝阴霾,一丝无法和这和谐场景共存的阴影,那是将生命过分地献给某些不可实现之事的人身上所共有的特征,就好像他的一部分始终牵系在遥远的某处,永远无法在场。

这个人是他吗?这念头模糊地在他心底摇动着,但是屋子中没有一面镜子能帮助他确认,更何况人往往是无法一眼认出他自己的。也许是——也许不是。这并未令可能性的天平往任何一方倾斜。 

一串细小的脚步声奔了过来。昨夜的女孩兴冲冲跑进餐厅,看见他之后便像只小鸟儿一样扑到他的怀里。

“爸爸!”

他放下镜框,将女孩抱起来——就仿佛他已经无数次做过这动作一般。她比想象中还要轻。这一刻他忽然发觉记忆并不重要。如果他必须要回到某处的话,这便是需要他的某处。 他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呢?他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女孩看着他,露出明亮的笑容。如果现在别人看到他们,谁也不会怀疑他们是一对父女。

“一起吃早饭吧?”

 

他们一起吃了早饭。

他们一起散步,一起看了花园里的胡桃树,一起玩了游戏,他给她讲了故事,也听她絮絮地说着发生过的琐事……总之,他做了寻常父亲所会做的那些事,而女孩就好像是他真正的女儿那样(也许确乎如此)。这一切完美无瑕:如果有幸福的生活的话,那么大概就是这样的模样吧。

也许女孩认错了人。他不免想到这一点。这念头就像短暂遮蔽日光的薄云那样给他们眼下的幸福蒙上些微的阴影。但女孩全然不在乎这种可能。她笑嘻嘻地、用天真无邪的神情拨开他的询问,似乎她的笃定便足够了,这便是构造现实的全部所需,而他不可测的过去在眼下图景中并无立足之处。幸福的气氛就像软绵绵的云朵那样包裹着他,将他安置在这早已准备好的地位上,他适合于这一角色,就像常年失落在外的一块拼图,完成建筑的最后一枚积木。 

他陪着女孩度过了一天:决不能说这是不愉快的。没有人去提起过去。没有人疑问于他的身份。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一种终结询问的方式。这样的生活图景可以重复下去——这对他是一种幸运,对少女也是。这难道不足够好吗?

然而他发现他无法惯于这种念头。他披着破旧的风衣走在这宅邸中,像是时刻准备着问候从过去而来的幽灵:她们若隐若现,无可捉摸。他摸索着兜里所剩的物件——十字架已经留给了修女,子弹送给了女孩,而打火机上只有一个K字。K是他吗?他又是哪一个K呢?一切线索到此为止,他不再拥有任何多余之物,无法再继续任何探寻——就算追问下去他又能得到什么呢?那绝不会是眼下的幸福,绝不会是这日常,圆满的,完全的,一切皆有不假他求的日常。在这种幸福里人还有什么可追求和惦念的呢?还能有什么能逾越过它的呢?他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无法停下脚步,任由身体带着他在这宅邸中游荡,一步步走向注定的终点。

是的,他最后又回到了早晨的餐厅。这里的桌子已经撤去,冰冷的房间里仅留下壁炉架上的一张合照。他拾起它,看着不知是谁的男人。一个哪怕将自己推上绝路也无法中断寻求的男人。

他是这个男人吗?

“你为什么在看这个呢?”

女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我是他吗?”

“嗯……”女孩拉长了声音,趴在他肩膀上伸手指点着,“这是我的父亲。 他似乎早就死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但或许,他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活着。生和死有时候是不好断定的。你们有一点像——也许你会是他?也许你不是。这一切要问你自己,我是无法断定的。”

“对不起。”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事情呢?”

“因为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女孩清脆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非常明亮可爱,却如同结束的钟声一般。 

“什么都记不起来?”

“是,名字也记不起来。”

“真可怜呀。”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怜悯之意。

“你就这样走了吗?”

“没有办法。”

“你之后要去哪里呢?”

“目前还不知道。”

“还要找你的记忆吗?”

“也许是吧。”

“真麻烦啊。为什么就不肯安安心心地留在一个地方呢?为什么一定要去问没有办法得到答案的问题呢?”

他也不知道。在记忆丧失之后所留下的空白里,似乎只有这一件事情是决定好的。愧疚不曾阻止他,快乐无能牵绊他,只有追问是永恒的。

女孩注视着他,像是看着他,又像是看着从他身上浮现出的某一张面孔,某一个形象。但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再见了。”

 

 

*

 

夜晚更加深厚。

他走着,将远处的城市和刚刚离开的宅邸都抛却在身后。现在他一无所有,因而也拥有一切;他不是任何一个K,因而也便是所有的K。他已经见过他应当弥补的,他已经陪伴过他应当陪伴的,因此他必须动身了。

“你真的就要这样走了吗?”

在深邃的黑暗中响起了一个声音。它低沉地嗡鸣着,和他心中某处的声音共振着,将疑问如同伤人的刀剑一般投掷过来。

是谁呢?

他举起打火机,转动砂轮。一下,两下,最终奇迹一般地,小小的火焰跳跃起来,显露出对面的影子。那难以定义为人或兽,世间的语言无法将其描摹写出,好似其存在便是恶之凝聚一般。可是他认识这个人,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在心底发觉他的存在,他知道对方已经在此等候很久,等待着他来到这里的这一刻。

现在他终于能够听到对方的问题了。

“这是不曾存在的世界。或许,正是因为它不曾存在过,这里的日常是真实的。你——无论来到这里的究竟是哪一个,也可以停留在这样的日常里。这样难道不好吗?”

“你认识我吗?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哪一个。”

“那我就必须走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可以留下。”

他摇了摇头。打火机的火光微弱地跳了一下,左右晃动起来——它不能再支持很久。黑暗中的疑问继续着。

“就算前面没有答案?”

他伫立在原地。火焰的光芒渐渐地暗了下去, 远处的城市如同从沉睡中清醒的野兽,发出令人恐惧的低狺。在这一天中的最后时刻,有许多模糊的影子从他脑海里浮现:白色头发的女人,趴在窗口等待父亲的孩子,从枪口旋转而出的子弹,温暖,寒冷,痛苦,愉悦,许多相反的情绪在他脑海中旋转起来,以至于他无法握住任何一条线索。

到最后他仍然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火光最后一跳,湮灭在黑暗之中。

 

 

E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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