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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双花】横吹曲



张佳乐年轻的时候箭法太好,祸害了附近十里八乡的飞禽走兽。人家给他个诨号,叫雁过拔毛。

张佳乐说,我怎么听着那么不像好话呢。

村里的小学究摇头晃脑地咬文嚼字,非也非也,雁过者,大雁飞过也;拔毛者,去翎也。雁过拔毛,意思就是大雁飞过的时候你再不济也能打下根翎子来。

张佳乐眼睛一瞪,哥哥我明明箭不虚发百步穿杨,打下翎子是怎么回事?来来来哥给你演示一下。

小学究咳咳两声,说虽然君子不争必也射乎,但是不履险地不立危墙之下也是必须的。说罢一溜烟儿蹿得不见影儿了。


后来村里人一合计,这张佳乐箭术太好,眼看大雁都打完了,咱可不能竭泽而渔,总得可持续发展不是?正赶上当时县里贴了白纸黑字大张告示,说是州中守军人才匮乏,现急招身家清白,年富力强,擅长骑射,或者舞把大刀也成的青壮男子,凡那武艺特佳,能入选者,皆赏两钱银子。

于是村长就合着小学究去找张佳乐了。小学究之乎者也把告示一念,说佳乐哥大好人才不可虚掷,所谓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阳货见孔子尚要说个日月逝焉时不我与,更甭提老人家自己还要感叹一番子在川上如此这般……

张佳乐两眼望天,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最后问小学究:两钱银子?

小学究想真是斯文扫地,好歹捺了一番大道理下去:

嗯,两钱。

于是就这么定了。



张佳乐骑马去州府那日,村中不少人来相送。张佳乐自觉意气风发,打马扬鞭,一路去了。

到了州府才知道厉害。

他素来在乡下野惯了,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城。城里许多杂货,铁匠铺外面插着刀枪架,绸缎铺子五光十色绸子缎子摆在柜上,卖蜜饯果儿的摊子街上一溜儿五颜六色一大堆。腹中饥饿进了茶楼,一碗阳春面竟然要五个大子儿。

张佳乐顿时有些忧郁,觉得还是乡下打雁来得快活。但仔细算算,既已来了,不挣那两钱银子,就怎样也不合适。


于是那日下午孙将军去看招考,就见着这么一位,盔也不戴,甲也不披,穿一件软靠,腰中扎一条花团锦簇的大带,背上一张弓,黑黢黢的看不出好样。骑了个马,看起来也是老弱病残,孱弱得很。

孙哲平想这都什么人都混进来了还能不能好。正逢上校场三声鼓响,轮到这年轻人出场。他一拍马儿跑起来,马蹄踏踏,在校场上扬起一溜烟尘。年轻人伸手抽弓,另一只手捻三支箭,极自然轻易地搭在弦上,也不见如何瞄准,一瞬之间,箭便流星烟火一样奔过去,空空地留下一声弓弦的颤。

旗官拉长的声从另一头传过来:三发得三——

孙哲平看得忘记落座。直到年轻人马蹄得得骑到另一头,回过头,看见校场看台上有个武官模样的人傻戳着,乐了,心想这人这么这么傻,都不知道坐下。

——可见俩人对彼此的第一印象,都多多少少有点偏差。


那天比过弓箭之后照例是要比武的。比武不用真刀真枪,就在枪杆头上绑了毡子,蘸满白灰,比试的人就看身上白点子多少,来论输赢。张佳乐倒也真不含糊,连着打了三场,给别人身上戳了一堆点子,自己身上还是干干净净,一个没有。张佳乐挺高兴,自觉打得不错,两钱银子眼看到手。这时候就看刚才台上那个不知道坐下的傻武官走过来,说:

和我打一场。

上来的人便是孙哲平。他自然没扛这种场合用不上的斩马刀,顺手从旁边抄一杆毡头枪,在手里甩个枪花。

张佳乐想,这招考的官,还挺辛苦的。他倒也不紧张,将枪一抖,摆个架势。


于是第一次的,打遍十里八村无敌手的小霸王张佳乐,就这样被打得躺在地上了。天很蓝,云很白,一行大雁往南飞,张佳乐看着大雁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排成一字,想,两钱银子,真不好赚啊。

然后大雁不见了,将自己打倒在地上的人占了一半儿的天:

你要不要当我的副官?

张佳乐看着他,其实并不懂副官到底是干什么的,就也点一点头。


后来张佳乐就这么给小书生写信回去:

我在州府甚好,白吃白住。两钱银子之外,还有不少月饷。就是都不用打大雁了,有点想念。



在州府里面日子快活得很。

孙哲平将军镇抚一路兵马,手下兵丁如云,又无战事,操练之外,一群大小伙子便拉帮结派,街上寻快活去。张佳乐跟着这帮人走马斗鸡上馆子,就差被拉去喝花酒——他们还真没这个闲钱。孙哲平开始忙公务也不太管这些,后来实在看文件看烦了就抓张佳乐长工,凡那些不紧要的都塞给他,叫他帮忙。 

张佳乐说,大孙你这是剥削。 

——他不爱叫将军,孙哲平从来没有架子,两人一来一去,这么称呼惯了。 

孙哲平瞪眼,怎么就你话多? 

张佳乐想我话多你倒是叫别人啊?可惜军里大多大字不识一斗,因此次次孙哲平还是找他帮忙。

两人便这么苦逼地蹲在将军府里看公文。张佳乐小时候也是家学渊源,读过四书的,虽然策论估计是做不出来,倒也能看看这些公文。云州地处偏远,养的刀笔吏水准也不高,时常各种错字别字。张佳乐看得哈哈笑,就戳孙哲平看。孙哲平说,严肃点,看公文呢!其实自己也憋不住。

待得太阳爬过大半个天空,公文小山总算被消灭。孙哲平大大伸个懒腰,对张佳乐说:练练去? 

张佳乐:啊? 

最终还是被拖到练武场。坐了一天憋到郁气怎么也得弄弄拳棒——孙将军如是说。张佳乐一听郁气,好啊好啊,抡起哨棒用力招呼——他当年被按在私塾里,最烦的就是看书。

孙哲平纵身跳开,说你这打仇人呐!一着急京腔都出来了。

张佳乐挑着眼,说,要打也是你,嫌我手重也是你,能给个痛快吗。 

孙哲平呵呵一笑说我让你痛快。 

打到最后俩人都躺在演武场上头对着头一动也不想动。太阳落了山,天色扯起墨蓝的纱,银沙一样星星不要钱似的大把大把撒在上面,中间一道天河明明昧昧。张佳乐看得入神,听见孙哲平问: 

看什么呢? 

小时候有人教我认牵牛织女的,找不见了。 

孙哲平想想,胡乱指了两颗:喏,就那个。 

……都挨在一起了喂。 

不对吗? 

不对。 

哎那么认真干什么,你准备改行夜观天象,掐指一算南方有刀兵将起…… 

孙哲平说着自己也笑。 

 

没想乌鸦嘴,来得快。第二天就传来驿马急报,说是云州南部山中,有那百夷之族拥兵自立。府兵随即开拔前往。今日战,明日和,战战歇歇,绵延数年之久。

第三年头上,孙哲平在战中被流矢伤了右肩。战事吃紧,无疗养之裕,他硬撑着和张佳乐一同啃过一线峡这场硬仗,肩伤发作,抬不动刀。所幸天家开恩,封了个朝中闲职,一纸敕令,将他调回京师。


比起将军难免阵前亡,竟也算是善终之局。



孙哲平带着亲兵回京前一天,张佳乐偷偷钻到孙哲平帐里去。

他说大孙,你明天就走啦。——这么多年过去,他从一员亲兵成了云贵兵马司的堂堂偏将,私下里叫孙哲平,仍然还是这样。

孙哲平嗯。

张佳乐说你到京师找个好大夫看一看手。

孙哲平再嗯。

张佳乐又说,有空写信回来。

孙哲平没说话,看着他。

张佳乐也说不下去。他想起他们一同骑马行军,上阵杀敌,战鼓声犹然在耳。他想起他负着受伤的同伴且战且走,最后回到营中将人解下来,才发现已经是具冰冷尸体。他想起军医过来给孙哲平拔箭的时候,血流了那么多那么红,烫在他手心里一道痕。他想起当年他们在演武场上躺着看天上星空,一颗一颗,无数的星星现在都在他心里滚着。

最后还是孙哲平开口:兄弟们就交代给你了。

——他临去之前,唯一举荐,便是将偏将张佳乐推为兵马司。此后这一方战局,就都着落在他身边这个人肩上。

废话。

张佳乐说,都要走了还说这些。

孙哲平闷声笑,说:你来送人都不带酒,有你这么送人的吗。

喝得醉醺醺,好意思明天让大伙儿看到?张佳乐不肯承认他是因为孙哲平还在养伤才不带酒的。

孙哲平挥挥手——没受伤的那只:得啦,又不是见不到。改日述职,少不得在京中见面。

到时候何苦去看你。京师那么多瓦肆,就和兄弟们乐呵去了。

长出息了啊。谁上次从花楼落荒而逃的?

张佳乐作势挽袖子:几年前的事情了还要说?而且,那是姑娘笛子吹得好,我听人吹笛子去的,你都想什么啊。

就为了听笛子?我也会吹啊,下次给你听。

就你?得等何年何日啊。

下次,下次见面的时候。孙哲平说,伸出了手。

张佳乐看他片刻,也伸手和他轻轻一击:

嗯。说好了。


那天晚上,张佳乐最后就睡在孙哲平帐里。两人抵足而眠,一张窄榻,谁也没把谁挤下去。


第二天送行,跟着他们一路从州城打过三年仗的百夫长率了一队人来送行,人人手里一海碗酒,道为孙将军壮行。

孙哲平喝了。他酒量不好,三碗已经面上通红,照样豪气冲天,说,喝。

张佳乐看不过,挤上去,夺了边上人的酒,话到嘴边,变成一句:送你。

孙哲平看他一眼,也不说什么,一饮而尽。张佳乐又端过一碗,这次什么也不说了,俩人比赛一样喝下去,然后是第三碗。

这气势太壮烈,以至于边上的人都觉出些不对来。孙哲平喝得眼睛都红了,端着空碗,从马上往下看他,好像许多年生死契阔,话短情长,说得说不得的,全都在这一眼里面。

张佳乐也看着他,忽然就知道了原来如此,一直如此。

这时孙哲平的马打了个响鼻,两人一愣怔,目光骤然扯开了。孙哲平空碗一翻,说,大家情谊,孙某终身不敢或忘。青山不改,终有相会之期。说完,偌大海碗往地上一掼,团团拱手,掉转马头去了。



后来张佳乐带兵平定了西南百夷之乱。史书上轻轻巧巧一句的事,里面多少血泪不再提起,似也自然。战事消停之后他回了州城,照例做他的将军,司一路兵马。轮到招兵时节,换他坐在台上,看鲜衣怒马的少年背一张弓,马蹄的的奔驰而过,三发三中。

于是张佳乐问这少年名姓,又问,你要不要做我副官?


——却原来世事更替,逝水不息。日月逝焉,时不我予。


冬日休沐时候他回家去。小学究变成了秀才,村长拄上了拐棍,见到他很高兴,预备的宴席里面用了足足八只大雁。张佳乐说不嫌我打大雁了?

秀才笑,你这一走,大雁可太多了。

张佳乐吃过饭照例骑马出去转。他常去打猎的村边水泽依然是昔时模样,他走一停,望见天上远远有一对大雁飞过,他下意识抽弓,手在箭匣上摸了一下,还是放下。


大雁虽多,未带得只字片语。

张佳乐想,古诗误人。



张佳乐云州兵马司干了数年,也要上京述职。他并邹远唐昊两人打点行囊奔赴京城,一路上晓行暮宿,走了大约三个月,总算到了。京师毕竟又与别处不同,相比之下州城都是小巫见大巫,街上摩肩接踵、行人如织。三只从小地方来的土包子牵着马戳在帝都街头,一时挪不动步,最后还是张佳乐咳嗽一声,说,先去兵部。

好在衙门前面总是冷清。张佳乐还算顺利地找到地头。里面小吏将他名字从厚重簿册里翻出来,说云州呀,知道知道。你先寻个地方住下,过几日尚书回来了,自然有安排。

张佳乐点头,又犹豫一晌,说:有件事情,请问一下。

小吏说:将军请讲。

张佳乐说:之前云州兵马司的孙哲平将军,目下可在京城?

小吏倒也极晓人事,略一想,道:孙将军回来之后先在兵部挂职,不及一年,便为镇西王延揽去做了教习,只怕目下不在京师。不过,他家便在某某街,张将军若寻旧友,过门一望,也是极便利的。

张佳乐哦了一声。

将一应剩下交割手续办了,张佳乐出门,看见一个邹远一个唐昊正杵在门口,门神似的等他。张佳乐心里压着的话在嘴边转来转去,最后道:先找家客栈吧。

安顿下来之后,两个小的便出门撒欢,整日不着客栈。张佳乐自己一个人在街头转,转了两天才发现自己都是围绕某街做圆周运动,心里唾弃自己一把,直奔孙府而去。

不出所料,孙哲平果然不在。偌大府邸只有两三个老家人看门,道将军随镇西王去后也无音信。

张佳乐想,真是个不着调的。

他告辞出来,慢悠悠地骑着马往客栈走。

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偏偏他一个人离群孤雁也似,像是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从那里去。张佳乐心里将孙哲平名字念了三遍,然后想,这没兄弟情谊的,以后再也不找他了。



隔了数日兵部调令出去,按着同籍不可同地为官的旧例,将张佳乐调去青州一路——不过那边富庶过于云州,虽然降职,却也算是落了实缺。邹远唐昊哪想得到竟然同去不同归,都有些手足无措。张佳乐说你们慌什么?现下又不打仗,回去没我管着,岂不是好。

调令下得既急,三人便在京城分道扬镳。张佳乐素来轻装简行,虽然这般走马上任略显朴素,他也浑然不在意,就这么一人一骑去了山东。若是碰见那往钱眼里钻的,碰上张佳乐这种不知道“孝敬”为何物的,只怕要给不少小鞋穿。所幸青州兵马司是素有廉名的韩文清,知道张佳乐曾在云州立下不少功劳,现今降职来自己这边做了副将,也十分尊重。

张佳乐在青州一面履行公务,一面好吃好睡,三月下来,居然腰上宽了一寸。

他向军师张新杰抱怨。张新杰以为他夸赞厨子,道:府中厨子,均是我高薪聘来。如何,张将军吃得满意?

张佳乐上下打量张新杰——这人还是个书生身量,真不知道每顿两碗面条吃去哪里。张新杰想一想,道: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于是这日吃完饭张佳乐就被张新杰拉去散步了,才发现张新杰走路甚快,险些跟不上。俩人从青州兵马司院子出来,一路在州城里走,直直走到城门那边。张新杰正解释每日走到这边再折返回去时候,张佳乐站在那里,全然没听进去。

从外面官道上,恰好正有一行人骑马进城。其中第二个,骑一匹枣红马的,他怎样也不会认错。

孙哲平一眼看见张佳乐,跳下马来:我老远看见你,还以为认错了。

张佳乐觉得喉咙中好像有什么卡着,说不出一句话。为首的那个倒也过来,先和张新杰打过招呼,又说:大孙,这是你的老相好?

俩人都转头看他。那人嘻嘻一笑,也不觉说错话,伸手拍拍他们肩膀:

打完了仗,还不坐下来好好谈谈。



那日孙哲平并那个人和张新杰张佳乐一道回了兵马司府,路上张佳乐才知道这张口乱说话的原来就是战功赫赫的镇西王叶修,相传他使一杆战矛却邪,能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张佳乐抽眼觑他,倒也看不出对方是这么厉害的人——至少个子不高。

叶修显然和韩文清相当熟,一碰见出来迎接的韩将军就说:哟,老韩你还没死啊。

你都没死,我自然好好的。

韩文清仍然黑一张脸,但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有朋自远方来,自然是摆宴席招待。席上叶修扯起他们在东南沿海诸种见闻,还提到一处待客佳肴便是沙虫做成,以体大者为肥美,市价甚高。一众大老爷们听得毛骨悚然,只剩下张新杰还饶有兴趣追问下文。

孙哲平就坐在张佳乐旁边。按理说多年兄弟好久不见,总有不少话说。偏偏两人都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吭闷声喝酒,喝到最后一前一后都趴下了——孙哲平酒量不行,张佳乐也算不上好。他整个人不知怎样回到王府又怎样上了床,偏偏无数乱梦纷至沓来,一忽儿他们策马于山林狭道,军情正急;一忽儿又是在州府里面,对着一沓儿公文彼此咬着笔杆;最糟糕的那个梦境则是孙哲平就在他身后,血却从他软甲里透进来,潮湿黏热,沾了他一背。这梦简直逼真得可怕,他几乎不能呼吸,惊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有人错将冬天被子给他盖了,结果就捂出一身的汗。

张佳乐咒一声推了被子,头还因为宿醉一抽一抽地疼,口又干得厉害。他披了件外衣走出去找水,外面天色仍未明,他在黑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摸到厨房,寻着冷茶灌了一口,然后才开始扳手指:一二三四。到今天不过四年。

——相见,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张佳乐甩甩头又灌了一杯茶下去,心里发狠一般,却也是空空落落没个着处。千头万绪归结到最后,仍然是一个字也没有。

世间事若都像拉弓射雁那么简单就好了,可惜从来不是。

他正蹲在厨房里不知道想什么,门忽然一开,有人提着灯进来。

张佳乐没抬头,以为是过来觅食的年轻军士。偏偏那人叫了一声:张佳乐。


——竟像是很多年前的时候。



最后两人都坐在厨房摘菜的小板凳上面,提灯随手往地上一放。张佳乐给他倒一碗凉茶,说:这时候没人了,你凑合吧。

孙哲平端过来就喝,说:你们灌酒太厉害了。

明明是你一直喝。

是吗。

两人宿醉头疼,看起来没有半分光鲜,偏偏昏黄光线勾出的轮廓里还能辨出当年那个人。张佳乐最后说:这些年都跑到哪儿去了?

京城看手,然后去东南那边。

也不写个信。大家都很惦记你,三天两头地问。

孙哲平嗯一声。

你个混账。

张佳乐最后起身的时候说。

孙哲平坐在那儿看着他。提灯的光被张佳乐挡了一半,半明半昧之间只有眼睛显得特别亮。

他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回来。

张佳乐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最后又说了一遍:你个混账。

然后转身推门走了。

孙哲平坐在原地,从怀中摸出一支短笛,在手里摩挲片刻。那笛子显然已经摩挲得久了,颜色温润,犹若玉石。他看了那笛子片刻,最终还是揣回去了。



大概谁也没想到孙将军这次是真的解甲归田了。镇西王回京述职,他倒是留了下来,韩文清问起,只说旧患复发,不能再上马打仗,也就想安享田亩之乐。孙家也算帝都大户,手头不愁银两,过几日就在青州城外置了一处庄园,请青州兵马司诸位前去游猎。

逢上休沐,大家便商议好,一起过去打猎喝酒,煞是快活。张佳乐背着弓跑去荡子边打大雁,依然箭无虚发,拎一串猎物回来,找回几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孙哲平这次倒真打算做田舍翁,除了第一天跟着出去打猎,后两天都猫在家里。这么玩了数日,毕竟公务在身,就也陆续告辞。

张佳乐毕竟在青州这边没什么重要事务,便又多在孙哲平庄子上停一日,拉了人去荡子边上打大雁。

孙哲平说你够狠的,早晚有一天这大雁都得被你打没了。

张佳乐说你才知道?我少年时候可有个诨号,雁过拔毛。

孙哲平瞥:我怎么听着不像好话呢。

张佳乐嗤一声,把弓往孙哲平手里一塞:怕我射得太准,你来啊。

结果那日果然收获减半,孙哲平叹口气,说雁过拔毛名声不枉。

张佳乐本来想板着脸,最后还是禁不住笑出来,说:服了吧?

心悦诚服。

张佳乐心里得意,看见孙哲平的笑脸,有如昔年他们在州城之中拿着狗屁不通的公文互相念,又或者在演武场上笑闹无忌肩并肩看一天星斗洒满夜空。而月色穿户过牖,似在胸口里某处什么不轻不重扯一下,可真去寻,却又捉摸不着。

而孙哲平脸上笑容也淡下去。他们坐在那里,一时都没有说话。

说到底不过男儿到死心如铁,当年既试手补天,不曾言悔,亦没什么可言说解释。到头来,能得一番故人具鸡黍的相遇,似也就够了。


又过了两日,张佳乐毕竟不好成日游手好闲下去,就和孙哲平说,那我先回去了。

孙哲平嗯。

这倒是和很久以前的情景差相仿佛,两人都是一愣,却也没再说什么。孙哲平站在院里看张佳乐整装上马,照例背那一张黑黢黢看不出好样的弓,骑一匹看起来没精打采的马,就和当日在演武场上初见一般无二。他手一动,似乎想上前说点什么,两脚却纹丝不动地在原地定着。

张佳乐说:得了回去吧,过两天还来呢。

孙哲平嗯了一声,没动。

于是张佳乐骑马走了。


孙哲平站在院里片刻,终于从怀中摸出那只短笛,吹了起来。笛声并不响,却随着风悠悠地飘过林木,往远处而去。

最后马声踏踏地回来了,马背上还坐着一个张小将军。


张小将军说,你别吹了。再吹天上的大雁都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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