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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无声戏 2.

二 水泥森林

Les yeux noirs

 

在他大一暑假的时候,周泽楷得到了一份兼职:在一部很小的实验性片子里面当一个配角。其实他家有几个圈子里的朋友,之前见了周泽楷就一直说他是能在演艺界大红大紫的苗子。可惜周泽楷素来寡言少语——他父母一度担心到想要为他找语言治疗师的地步,后来才承认人天性有别——这性格对于演艺界而言几近致命。

但是那一次那个新锐导演也不知道从哪个朋友处辗转知道了周泽楷,觉得他的气质简直和片子里的男二号神契合,就千方百计说动他来参一脚。

对于那样的热情,周泽楷并不知道怎样去拒绝,于是就作为兼职接受下来。片子本身不长,他戏份也并不多,一个暑假的辛苦换回一份还可以的工资——一开始他以为事情不过如此而已。

没想到的是导演后来又说有个朋友一定要见你。他们约在某间安静的咖啡店,来人年纪并不很大,看上去文质彬彬,西装革履,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轮回娱乐 人力资源部 方明华”。

然后方明华问他:你有没有考虑过当艺人。

那时候周泽楷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求。拍电影确实是很有趣的经历,但仅仅是有趣而已。方明华却是极认真地一二三给他讲了条件分析了前景,其条条是道的程度让周泽楷都感到惊奇。他不得不问,你为什么要找我?

方明华说我看了你拍的那个片子。

周泽楷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特殊的。总不能只是靠这一张脸——脸长得好的人比比皆是。方明华似乎看出他疑惑,说:“当然不是因为你长得帅。有些人是注定成为明星的,当他们在镜头之中就能看出来——而你就是这种人。”

他的语气是如此笃定,以至于说服了周泽楷。他签了合同,办了休学去参加艺人培训,然后开始像所有艺人那样在经纪人的安排下接一些龙套角色和小广告,赶各种各样的通告;因为他声线不错,公司还一度考虑过让他往唱歌方面发展。

或许那样一直下去周泽楷会成为截然不同的人——比如说那种红红火火的影视歌三栖明星(没人能小觑他原本的素质),可是他的人生却因为一部戏彻底转弯了。

那是一部小众向的文艺片。经纪人给他本子的时候问:“小周啊,你对同性恋题材没有歧视吧?”

周泽楷摇头。

“那就好。”经纪人松了口气,“这部片子是讲Gay的出柜问题。虽然对方属意你来担纲主角之一,不过你若抗拒也不用勉强。”

周泽楷之前从来没有被直截了当地问过这等私密问题,多少有些尴尬。经纪人又解释:“这个导演很厉害,人脉够广。你知道他请来另一个主演是谁?”

“谁?”

“叶修。那可是三次蝉联金龙影帝的人物啊。”

周泽楷吃了一惊,手上的本子顿时变得沉甸甸起来。他在开始做艺人之前就已听说过这个名字,甚至高中时候学校组织看的电影里面主演就是叶修。就算他开始演戏,他也从没想过会这么骤然就得到和叶修合作的机会。

“所以我既希望你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又希望你不要勉强。如果你心怀抗拒还去演,只怕叶修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会。”周泽楷说。

“那就好,你先看看本子了解一下。明天有个内部的试镜会。”经纪人说,“幸好你之前也有演电影的经历,不至于太生疏。”

周泽楷捏着本子想了半天,还是问:“为什么选我?”

“听说是有人给导演推荐的。或许是方总监?他一向希望你能在电影这块发展。”

周泽楷点了点头,经纪人又嘱咐他一大堆注意事项,恨不得帮他把第二天衣服都挑好了才走。周泽楷拿笔记了一堆注意事项之后总算恭送大驾,自己抱着本子看了起来——但是那时候他并无读剧本的经验,对着台词总有些抓不住重点,不由得反复捉摸,看到接近半夜又想起经纪人嘱咐不能熬夜就乖乖上床了,第二天在去试镜的路上还抱着本子恶补。

结果他的经纪人过分紧张,给路上预留时间太多,到场的时候导演和投资方还没来,只有一个人坐在场地中间那一圈折叠椅上低头捧着本子看,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你们可来得真够早的。”

周泽楷眨了眨眼睛,才确认这个人真是叶修。他之前在公司也见过一些二线明星,无一不是打扮入时,香水气味五步之外便能闻到,像是求偶期的孔雀随时准备展开尾羽。眼前这个人也就穿一件松松垮垮卫衣,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也极放松舒展,不要提影帝气场了,简直就像隔壁串门过来的路人甲。

经纪人连忙说:“叶神好,今天还要请您多提携我们小周。”说着又推推周泽楷,意思是你别的时候沉默寡言可以,现在别给我沉默寡言。

周泽楷忙道:“前辈好。”

“周泽楷?”

有点讶异对方知道他名字,周泽楷点了点头。

“来对个台词吧。台本读到哪里?”

“读完了。”

“哦?进度还挺快。那……”叶修翻开本子,“第二十三场。”

周泽楷翻开本子。这一段其实正是两个主角在熟识之后第一次试探对方的场景。他坐在叶修身边——就像剧本上要求两人坐在安静的客厅里一样。叶修稍微改变了坐姿——那一瞬间,他给人的感觉便不一样了。之前懒散的男人遁去无踪,剧中的律师正带着一点暧昧的笑容看着他。

“现在的年轻人啊,和我们那时候不同,肯读书的又不贪玩的少。之前阿森拜托我说你要过来住,我还担心来着,若是来了个天天出去疯玩的可怎么办。”

“学长你夸得过了。”周泽楷下意识端正了坐姿,台词仿佛正推着他往下说着,“我并没有……”

叶修微微朝他倾过身。

“这周末我有两张不错的音乐会的票。怎么样,一起去?”

周泽楷一时没有回话。

“当然,”叶修重新靠回椅背上,“你要是和同学出去也不用非得陪我。”

“学长不约孙小姐吗?”周泽楷忽然说,“上次她特地送文件过来给你。大美人。”

“我哪有那种福气。”叶修轻描淡写,“你不感兴趣也没关系——”

“不。”周泽楷接了下去,接完了才发现自己仿佛抢得过快一样,不好意思地半低了头。

“我想去。”

“——果然不错。”叶修笑了起来,甚至还鼓了几声掌。周泽楷觉得脸直发热,一旦离开台词好像连自谦的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点涩。”叶修说,“这种对戏肯定和对着镜头是不一样的,但是镜头感都是慢慢培养出来的,你是个新人,不用着急这个。——你台词都背下来了?”

周泽楷点了点头。

“过目不忘?”

周泽楷先点头,又摇头:“只有背台词。”

“大有前途啊。”叶修感叹,将手中台词本卷起来,“和你对戏一定很过瘾,小周。”

周泽楷怔住。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叶修看他表情,又笑:“怎么,被我吓到了?”

周泽楷连忙摇头:“……前辈,很好。”

他的经纪人心知肚明他交流能力的悲催程度,于是帮腔:“小周他平时有点不太会说话,叶神您可别介意。”

叶修抬抬眉:“不爱说话?背台词时候听不出来。”

“台词……不一样。”周泽楷试图解释,可惜说了也和没说一样。

叶修于是笑起来。

“你真有意思。怎么想起当演员的?”

周泽楷想“别人说我有天赋”这种理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叶修面前坦然说出来,可是在成为演员这件事情上他似乎缺少一种发自内心的热忱。他正在为难,恰好导演和工作人员们进来,大家一寒暄,这话头也就搁置下去了。

 

试镜的结果很顺利,导演看过周泽楷的表演之后啧啧赞叹,认为比想象中还要好。他原来是看中周泽楷的外形气质,已经做好对方戏感很差的准备,设想和现实的反差教导演觉得捡到了宝,当即就拍板定了下来。

叶修在试镜过程中也没走,一直坐在边上看。不知为什么,周泽楷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就好像被一枚钝头的棒针轻轻点着那样。那教他有点不自在,却也催促他挺直后背。

如果你要看就看吧。

但当他转向叶修的方向时候,男人又恰好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而转过了头。他们目光只在空中交汇了一次。叶修注视他——抑或他所扮演的那个角色——的目光如此专注,周泽楷竟生生打个冷战。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简单的开机仪式之后周泽楷每天的行程就变成了早晨起来背着单肩包晃过整个城市去摄影棚拍戏——像叶修这种大牌自然有通告和前置宣传,但很少影响到还是个全然新人的周泽楷。相对而言他有许多时间用来琢磨剧本和听导演讲戏——剧本名字叫做《水泥森林》,是讲两个藏于深柜的同志因为学弟的介绍偶然居于同一屋檐下,互相吸引、接近并相恋之后,在出柜的压力下做出了不同选择,最终分道扬镳。

那故事的最后结尾是周泽楷扮演的大学生一件件将散落在屋中各处的杂物收拾起来放在行李箱中,最后坐在沙发上将钥匙从钥匙环上解下来,在空白笺纸上用钥匙尖端写下“再见”两个字之后拖着箱子走了出去。这一段完全是周泽楷的独角戏,因此进组之后最开始拍的就是这个结尾。导演要求很高,几乎是对他收拾东西的每一个动作都有要求,从蹲下的时候的角度到装箱子的缓急再到手的动作……最后坐在沙发上解钥匙的那个部分,因为要有面部特写,更是给他掰开揉碎地说了很多遍:

“你可以试想,你最爱的人最终还是没有办法跟你在一起了。你现在没有别的出路,没有挽回的可能,你必须得离开这里,而且这一走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不对,不是那种刻意的悲伤。你是很坚强的。你的痛苦,你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周泽楷最终也没有能够把握住导演所说的那个感觉。除了一点朦胧的初恋之外,他感情经历一片空白,双亲健在,家庭幸福,导演所描述的这一切对他而言太过遥远。最后导演承认可能对新人演员来说,这个结尾挑战太大,决定暂时留下这一场放到后面来拍。

“叶修带你,能让你的戏感更好。”

导演笃定地说。

周泽楷点点头。他比谁都期待着能和叶修演对手戏。

 

第二天中午叶修终于进组。虽然影帝盛名在外,但男人一点没有架子,吃个盒饭的功夫就和剧组众人说笑成一片,相比之下寡言的周泽楷还看起来比较高冷。叶修似乎也察觉到这点,三个玩笑里总有一个要捎上周泽楷。周泽楷察觉到叶修的用心,心里有些感激,但好像特地说什么也有些无的放矢。

吃过午饭叶修便去上妆换戏服。他的角色是个事业有成的年轻律师,按导演的说法,从气质上而言就是叶修本体的对立面,严谨、挑剔、一丝不苟,极其注重穿着。周泽楷坐在那儿被化妆师折腾——他还不习惯别人给他涂脂抹粉,总觉得背后寒毛直立——听见导演这么和副手聊天,心想这算不算是高级黑啊。

不一会儿叶修也就收拾停当走了出来。

其实叶修平日里并不是以相貌夺人眼目的类型。或许是性格和衣着的缘故,慵懒和随和的印象往往先入为主,而影片中的那些形象似乎和他本人毫无关系。这次叶修换了剪裁合体的素色三件套西服,头发向后梳起又上了发蜡,竟风度翩翩得让人有些目眩*。周泽楷盯着他看,叶修察觉到便眨了眨眼:“怎么,看呆了吧?”

周泽楷脸热起来——幸好妆上得厚,看不出来。

“叶神这就开始调戏良家少男了?”导演也跟着打趣一句,稍微又说了几句戏就开始拍了。

这次的场景是两个主角刚刚开始合住之后,叶修的角色回家之后,周泽楷从厨房出来,两人寒暄几句坐下来吃饭——从台本而言,是超级简单的一段情节。周泽楷之前看了这段也没有捉摸出什么。

但是叶修开始演的时候他才知道并不相同。

剧情的设计里他一开始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外面响动才走出来。他撩开厨房半面门帘的时候正看见叶修站在门外——那一瞬间的神情他难以用语言描述,却让他心头猛然一跳。

就好像一个人已经行走太久——却仍然不能看到终点的神情。

“你在做饭?”

“……不知道学长的口味。”

“我不挑食。”

周泽楷拘谨地笑一下。

“那就好。”

“——卡!”

导演喊了卡之后对周泽楷说,“太拘谨了,稍微放开一点。记住你是在镜头前面,紧张感要恰如其分。”

周泽楷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自己知道那一刻并不是演技的疏漏,而是他真的和那角色一样紧张。而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他被叶修的演技完全压住了。那个人所散发的强大魄力迫使他去面对,迫使他挤开角色而做出“周泽楷”的反应。他抬起眼,看见叶修正带着试探性的微笑——就好像对方也正在等着他想明白这一点。

周泽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度迎向镜头和对面的男人。

 

可惜很多时候并不是仅仅有天赋和努力就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之内做到完美。周泽楷以前从未经历过这种程度的现场。NG次数最多的那一回他觉得自己的脸都僵硬得再做不出什么表情了。好容易导演大发慈悲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再来,周泽楷卸了妆之后就坐在化妆间里一动也不想动,脑中全是今天对戏的片段。

忽然门上响起两下敲击。

“小周?”叶修探进头来,问,“不回去吗?”

最后周泽楷也没搞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展的,但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跑去附近的饭馆吃饭了。

“反正回家也没吃的,就近就近。”叶修一边说一边带着周泽楷来到不远处日本餐厅,“原来在这边拍戏的时候,刘导总带大家来吃,到后来我也成常客了。”

他们进了门之后,服务员熟门熟路给两人找了个角落的座位:两侧木制隔板拦着,坐在里面基本没人看得见。叶修先点了一碗拉面、炸鸡块和两三样小菜之后又将菜单递给周泽楷:“我请客,别客气。”

周泽楷于是也点了一份炒面。坐着等上菜的时候叶修问:“辛苦吧?今天李导火力全开。其实后面有几次NG,以他平时的水准是不会喊的。这反而说明你演得足够好。”

“不太明白。”

“李导有点遇强则强的劲头。你要是表现得好,他的水准也会相应提高。其实你今天真的演得不错,那种青涩的大学生味道,虽然我不是不能演出来,但你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你今年多大?”

“十八。”

叶修有点惊讶:“我以为你是大学生。”

“我上学早一年。”周泽楷解释,“目前在休学。”

“读什么?”

“经济。”

“唔。我不太懂这些。”叶修说着,自己倒了一杯茶,又自然而然给周泽楷倒了,一点前辈架子也没有。

周泽楷也听过这位业界大神的事迹。据说他早年为了要演戏而离家出走,最苦的一阵做过群众演员,自考上了表演系还得天天打工挣生活费,后来机缘巧合被导演看中,才一步步从担纲不起眼的小角色逐步攀升至主演地位,后来更是一连三年折桂金龙……不过,和他演艺上的辉煌相较,这位大神显然未涉足过其他领域,那句“不太懂”倒是实话实说。

这时候两人饭菜陆续上来。叶修叫周泽楷不要客气后自己就开始吃,间隙不忘说:“你之前就参加过那一部实验片?”

“前辈怎么知道……?”

“之前偶尔看到过,对你印象深刻。这次看了本子之后,我也不知怎么就忽然觉得,如果是你来演这个年轻学生一定不错。虽然还嫌拘谨,但是有潜藏于中的锐劲。”

“……锐劲?”

“潜在的爆发力。”叶修看他一脸茫然,挑挑眉,“你不相信?”

周泽楷摇头又点头。

“看来我还得更加把劲,来把你这面逼出来。”

“前辈,我……”

“你就算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我。”叶修相当理直气壮,“你看,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你能这样地跟上我。但是你不是跟上来了吗。”

周泽楷沉默了许久,直到把自己的炒面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才说:“前辈今天,刻意在用演技压制我。”

“看出来了?”

周泽楷摇头:“刚想明白。”

“有时候,在和一些新人演戏的时候,用自身的气场带对方入戏是一个不错的手段。”叶修坦言不讳,“但是小周你反应不同。你本能地理解了我的做法,并试图以自己的表现去抗争。这感觉相当有趣。”

周泽楷盯着他。

“你慢慢就明白了。就是因为这样,我演一辈子戏也不会腻。”

“一辈子……”

周泽楷端起茶杯掩饰自己那一刻心中的颤动。他吃惊于这件事情竟可以被叶修说得如此轻易、仿佛可以随口轻掷的戏言;但是他又感觉到,叶修的这句话是认真的。

“不用紧张。”叶修说,“对于现在的你而言,最重要还是眼下这个角色。你将他揣摩得越透,你演出来的那个人就越真。”

于是那天晚上周泽楷坐上地铁往宿舍而去的时候始终在想着他剧里的那个角色。他想那个年轻学生也一定曾经这样在拥挤的车厢里穿越这座巨大的水泥森林,怀揣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过着表面平静无波的生活。然后他遇见了律师,猝不及防地被席卷进一场无可抵挡的激情之中,但最终却迎向一个悲剧结尾。周泽楷想着这些故事,想着那些简单却含有深意的台词,想着今天和叶修吃饭的时候所聊的那些东西,最后险些错过了站。

 

第二天的拍摄明显就比第一天顺利了许多。

周泽楷也不知道是导演收敛了要求,还是他真的表现比之前好了。在拍之前他和叶修所对过戏的三十三场时候,他们竟然破天荒地一条过了。导演喊卡之后化妆师过来补妆,叶修对他挑了个拇指:“不错。”

周泽楷正被化妆师按着扑粉,只好默默用眼神表示感谢。化妆师给他收拾完又转过去给叶修补妆:“叶神您专挑人家不方便说话的时候夸人,是不是有点欺负新人啊。”

“哎呀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这孩子实诚着呢。”

周泽楷心想我可没有那么坦白——但是这种枝节也没什么争辩必要。补完了妆就开始拍下一场——年轻学生站在镜子前面打领带,而律师在边上一边看一边闲聊着:“古典音乐还喜欢?”

“随便听听的程度。”周泽楷说着,对着镜子系一条墨绿色的领带。剧本要求他足够笨手笨脚,正好他本来也不太懂得系领带。

“我也是。要不是这次恰好别人送了两张票,我也不会去的。”

周泽楷对着镜子和领带奋战。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

“——这个颜色太老气了。”

“我父亲送我的。”

叶修暧昧地笑了笑,伸手抽开了周泽楷好不容易打成的结。

“试试这个。”

说着他递过来一条素银色的领带。

周泽楷的目光和对方在镜子里交汇了。

“我不太会打领带。”

他说,一半是坦诚一半是试探。

“不介意的话?”

叶修说完并不等回答就站在他身前,拉起领带替他打着领带结。周泽楷情不自禁地盯着男人修长的手指,简单的动作却带着洗练的韵律。那一刻剧里的他和剧外的他都鲜明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多么的切近。不带丝毫情色意味的动作,却散发着灵魂根底上的亲昵——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来,似乎要去握住对方的手。但叶修在那之前抽回手后退了一步。

“记住了吗?”

周泽楷握住了领带结,半晌才道:

“没有。”

导演心满意足地喊了卡——这一幕拍得正经不错。周泽楷却好像一时无法从那情境之中出来,而叶修也同样没有摘下剧中的面具,他们彼此注视着,犹如剧本中那一刻的延伸,又像是一道挑战。

——能跟上吗?这样的演技。

然后剧组又开始换布景和调机位。他们两人回到旁边的座位上,谁也没有说话,犹如一道绷紧的弦,只等着回到镜头之前的一瞬。

看着我。

看着这平静和悦之下的深渊。聆听那些潜藏的言语。我们都知道欲求如同诱人摘下智慧果之蛇,而我们永远忍耐不住诱惑。

问题不过是——谁先伸手。谁先认输。

 

那天继续拍下去的时候周泽楷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随着每一个镜头而逐渐明晰起来。他和叶修借着他人的面具跳一场你进我退的探戈,每一个起承转合都成为试探,每一句台词都在被说出的一刻赋予生命。尽管他们需要不断反复,尽管每个场景都跳跃不定,但是越演下去就会越加觉得,那个角色是存在的,且正在通过他而发出声音。这感觉近乎玄妙却又让人不由自主沉浸其中。在镜头之下他几乎可以忘记自己原本是周泽楷。

这叫周泽楷更加明白叶修所说的那句话——演戏可以一辈子也不会腻。

下戏之后周泽楷换过衣服准备回家,背着单肩包走出去注意到另一边叶修的化妆室门正半敞着。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叶修正坐在折叠椅上看台本,手指间夹着根烟,淡白色的烟雾在昏黄灯光下弥散着。

本来周泽楷是想过来道别的,但最后他只是转身离开了,什么也没有说。

 

大概过了一周之后他的经纪人带了一箱冷饮来探班。此时已是暮春,天气渐渐燠热起来,待在摄影棚里,机器散发热气之外加上灯光一照,偶尔也有汗流浃背之感;故而经纪人搬了大箱冰镇凉茶过来,一边慰劳,一边也替他感谢大家的提携。周泽楷发现他的时候经纪人已经过来招呼叶修:“叶神,喝点这个,解暑。”

“多谢多谢。”叶修笑眯眯地接过饮料,“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本来一早就要过来,这不是‘最佳歌手’那边初选,我这边三个选秀的苗子,忙得四脚朝天……”经纪人说着,“这不,那边过了初选我立刻就来了嘛。小周在这边怎么样啊?”

“小周是个好孩子。”

“您觉得他演得如何?”

叶修闻言挑了挑眉:“怎么,你对自己的艺人都不自信吗,还要问我?”

经纪人一时说不出话来,擦了擦汗才道:“这不是,我们的眼光没您的专业嘛。”

“作为新人,他的演技出人意料,而且还在发展当中。”说这话的时候,叶修的神态意外认真,“当然,要赶上我,还需要好好努力。”

“那当然那当然。”经纪人大喜过望,那天开车送周泽楷回宿舍的时候一路叮咛,让他一定多多虚心和叶修学习,如果影片宣传期也能得到这样评语,他以后在演员这条路上一定会走得很顺。

周泽楷沉默地听着,心里却想的是叶修的后半句话。车开到一半,他少见地开了口:“能麻烦,在西单附近停一下吗?”

“怎么了?”

“……有想买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着急?缺衣服?”

“我想去书店。……想买几部电影。”

经纪人先是怔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夸赞道:“不错,演员就是这样,要不停地学习。”

那日他最后抱着一叠DVD回了宿舍,本来准备看上一部就睡觉,没想到开始看起来就不想停止。这些电影里叶修扮演的角色各自不同,有伸张正义的警察,也有刚开始混黑道的马仔,有陷入日常困局的年轻白领,也有仗剑江湖的侠客……最后他反复地看着令男人第三次折桂金龙的影片《围城》。那是一部以安史之乱为背景的历史片,叶修所扮演的武将在忠之一字和民众生命之间权衡许久,最终做出了开城却以身殉国的选择。周泽楷反复地看着那部片子中男人等待着援兵消息的段落——他身上的盔甲还染着血迹,然后传令兵匆匆跑来,将一枚信箭呈上。那一瞬间男人的表情是狂喜的,可在他阅读了那封信的瞬间,那狂喜一点点地褪去了。

甚至不需要台词。只需要一个眼神。

那天晚上周泽楷抱着电脑看了太久视频,第二天就没听见手机闹铃,好在睡意朦胧之刻越来越强的不安感叫他踩着最后死线爬了起来。他匆匆洗漱之后跑去赶车,最后到摄影棚的时候头顶上竖着一撮儿呆毛,被化妆师看见了喷笑出来,说 :“小周,你听没听过那句话?”

“什么?”

“呆毛是世界的正义啊。”

周泽楷愣愣地看着她,被大呼“好萌受不了”的化妆师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才将他按下来化妆。这时候叶修基本已经收拾停当,溜达过来:“小周今天怎么回事,睡晚了?”

周泽楷极不好意思,“嗯”了一声。

“……其实我前几天就想问了,你现在是天天坐公交往返吗?”

周泽楷又“嗯”了一声。

这下连化妆师都吃了一惊,问:“你们公司没给你配车吗?”

周泽楷现在还算个刚出道不久的纯新人,理论上还没有配备助理的资格。他的经纪人手下好几个新人自然不可能天天接送他;公司虽然也有可以租用的车辆,可惜他自己没有驾照开不了。叶修其实也大概知道他的情况,倒是帮他给化妆师解释了;转过头又问周泽楷:“你宿舍到底在哪儿啊?”

周泽楷说了个地名——恰好跨过了大半个城市。

“这么远!”化妆师又吓了一跳,“我每天从家过来要一个小时还觉得远得不得了呢。你这么天天跑不辛苦吗?”

“还好。”周泽楷腼腆地道。

叶修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倒也没说什么。

那天周泽楷的NG率果然又高起来了。连续高强度的拍摄确实让他感到疲倦,加上昨晚的缺觉,令得他的注意力总是不够集中,好几次说错了一句台词。最后今天的进度没完成,他满心内疚地去卸了妆,心想自己真是太不专业了。

忽然门上又响起熟悉的两声敲击。叶修推开虚掩的门,探进头来:“一起吃饭?”

周泽楷愣一下,什么也没想地点了点头。

于是乎又是那家日本饭店。

两人点好菜之后,上来的依然是大麦茶——这次周泽楷眼疾手快先拿起茶壶给叶修倒上了。叶修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问:“不介意吧?”

周泽楷摇头。

叶修于是一边点烟,一边问:“小周,你要不要暂时住到我那里?”

周泽楷正给自己倒茶,手一抖险些将开水倒出来。

“我家离摄影棚近,又有客房,总比你天天跑大半个城好。”叶修一贯坦坦荡荡,“都是男人,有什么不方便?”

周泽楷抬头盯着他,嘴唇开合几下,无论拒绝或同意好像都说不出来。

“就这么定了。”叶修最后拍板,“你是今天去拿衣服还是明天拿了东西直接过来?”

这发展好像太快了。

周泽楷脑中只剩下这样的大字刷屏,但他从不知道怎样认真又不失礼貌地拒绝别人的盛意。最后叶修三言两语,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他明天就收拾东西暂时去叶修家寄宿,至少在拍完电影前都是这样。

晚上回了宿舍之后周泽楷打电话向经纪人报备。经纪人听到了之后意外地没有惊讶,反而说叶修这么做并不是一回两回,他家那座房子总是朋友来来去去——以前的朋友,演戏时候过来B市的朋友,还有他带的一个徒弟也经常去借宿……他照例叮嘱周泽楷一番,最后又说:

“这可是个学习的好机会,你一定得多向叶神请教请教,知道吗?”

周泽楷点了点头,才想起电话对面听不见,于是“嗯”了一声。

 

*第四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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