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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俏】不立文字(上)

*乱来的伪民国paro。其实是等待戈多【并不



走进那片小巷的时候,上官鸿信听见了风琴声。


和城里四平八稳的胡同不同,城南的宅子是后来到了这城的人修起来的。那些自南边而来的移民们,一重一重,一层一层,将城市建成了重叠累积的样子。于是这里有旁逸斜出的街道,忽如其来的死巷,重重繁密的房舍形成了巨大的迷宫,竟使得外来者如此容易迷失路径,卧着休息的驼队和一棵歪斜的树木也不能起到任何指示的作用。在门口枯树桩一般久坐的老人们慢慢捻动手中的佛珠,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皮垂着,偶尔弹动一下,像是嗅到踏入地盘外人的动物。

上官鸿信走过那些街巷。北方干冽的风卷过他风衣的下摆,掠过他鎏金的瞳孔。他走入街巷不带一丝犹豫,如同有什么指引着他:一道光、一个抛掷出来的线轴、一抹走在他前面的身影。

然后风里带来了一段孩子们的歌声。初时是含糊的听不清楚的,只有风琴的旋律更清晰些。然后慢慢地,歌词从音乐的底子里浮起来:


情千缕 酒一杯

声声离笛催

问君此去几时还

来时莫徘徊


他没有驻足。歌声像是在接近他,朝他伸出无形的臂膀,而非他在朝歌声的源头走去。一道低矮的院墙,然后是一片开阔的院落。风琴的间奏声明晰而缠绵,又在门被推开的一刻戛然而止。

坐在板凳上的小孩子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弹琴的人推开琴凳站起来,一头短发雪一般,竟如在这昏暗的室内亮起一道光来。

“我来找默苍离。”

他说,截断疑问的所有可能。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好像乐声的余韵还在空中漂浮着。这一刻他们知道一切,这一刻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史精忠将人带到他的宿舍。教工宿舍就在教室的后院,两开间的屋子,屋里没什么陈设。他烧茶回来,看见客人正站在书桌前,背着手端详压在镇纸下一沓宣纸,上面密密爬着秀密的小楷。他略赧然,道:“日课而已,见笑了。”

“客气。”

男人说着,并不离开,目光停留在他的字迹上。他今日起得晚了,将将钞到“无色声香味触法”一处,但他也不确定男人究竟在看什么。

“请用茶。”

他说,将杯子推到他手边。男人的黑色长袍带着一丝隐约凉意,像是刚从雪国而归。对方接了杯子,并不喝,问:“你知道我要什么。”

“他不在。”史精忠说,没有重复那个名字,“我不能做主。”

对方于是饶有兴味地看他一眼。他迎着那目光,照例和善,并不退让。

“你知道我因何而来?”

“不。”史精忠说,“所以我给你倒了茶。”

上官鸿信笑了一笑。

“我开始便和你说过。我来找默苍离。”

“他不在这里。”

“那我总归可以在这里等他。”

史精忠抬眼看这陌生男人。外面迟归孩童玩闹之声忽地在一室寂静里涨满了。不知胡同里哪一家放了鸽子,鸽哨声高高低低呼啸过去。太阳斜斜拖过窗外槐树摇曳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的留白里,斑驳而带着一点惨白的红。他忽而笃定,知道男人在达成他目的之前并不会走。

“地方简陋,不便待客。”

他仍然说,最后一次挣扎。

“我是个很可将就的人。”

上官鸿信说,给对话落下最后句点。到此为止。





和他那身缎面长袍不相称的是,上官鸿信意外是个可将就的人。这宿舍原本是学校边一间民宅,恰好办校时候买来,仍然是旧时的土炕,排布一下竟也挤得下两人,然而狭小屋子,挤在一处总归拥挤。史精忠并无待客之意,也没有提供什么便利的悠闲,只盼望不识相的恶客早早走了便是。可惜上官鸿信悠哉一呆,不多时大家都知道他是史精忠表兄,因为要逃避家里包办婚姻才丢下千顷良田豪宅仆从来表弟这里避难,竟也惹得一众同情各方劝慰,直要给他介绍工作,就差让他直接在小学里兼职教书了。

史精忠总算发现只要放这人不管幺蛾子就开始成倍增长,开始盘算怎么送神。然而他不知这人要做什么,又想要什么。单单“默苍离”三字,信息太少,而上官鸿信口风极密,不紧不慢,一副就此等到天荒地老模样,竟也难从言行之间揣度些许。于是他也以不变应万变,只当多了一个室友罢了。

周日他照例进城办事,去了趟银行,采买一些文具,最后路过糕点老铺时候想了想,拎了半打素心软回来。秋日渐渐长起来,天空极高极蓝。他一路走回去,将近巷口的时候见到一行大雁朝南飞去。他不由远眺片刻,低下头,竟看见上官鸿信不知何时站在对面,见到他,似笑非笑打个招呼。

“上官先生,您这是要出门?”

“只是见你久不归来,出来迎两步。想来也是,一学期教到一半,史老师总不至突然就走。”

“先生讲笑。”他向前走去,两人并肩时候,上官鸿信极自然接过他手中油纸小包,在手里一掂,笑道:“今日可是要打牙祭?”

“先生远来,一直未曾招待,精忠心中有愧。”


于是两人回屋坐定。火炉是早晨便起了的,屋里暖融融,坐在上面水壶正冒着袅袅白气:水老了些,但史精忠也没那么讲究,便取来冲茶。茶叶为茉莉窨过,花香强于茶香,他初到此时喝不惯,但久了也便惯了。上官鸿信接了茶杯,道:“听闻这边大户人家讲究端茶送客,史老师是准备将我这恶客送走吗?”

“哪里话。只是上官先生也该看出来,此处并没有名为‘默苍离’之人。你若等他,只怕是水中捞月。”

“果真?我接到他最后一封信,留的便是这里地址。”

他心中一惊,好歹面上不动声色:“可否请来一观?”

上官鸿信照例笑得高深莫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字迹他从未见过,地址确是一毫不错,邮戳也无差错。他伸手拈出信纸,展开来,一张荣宝斋的八行笺,空空荡荡一字皆无。他翻回信封,看见收信的地址正是关外。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我与默先生旧时相交甚深。他不曾与你提过我吗?”

“默教授和我只见过一面。他介绍现在工作给我,此后便不曾见面。”他叹气,将信封交回上官鸿信手里,“耽搁您这些日子,惭愧得很,但只怕不该再耽搁您继续寻人……”

上官鸿信笑容加深些许,然后俯身过来,在他耳边慢慢说出三个字。他握紧茶杯的手指不由收紧半分。

“我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你看,我要的不多。”

他没有说话。


那日晚上他们照例睡在一张炕上,即使谁都知道对方心怀敌意。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点滴淫霖,湿冷气息缠绕上来,竟恍然生出几分江南的错觉——即使仍是相差太远。

史精忠于是想起他还在老宅中的时候。那时候他的两个弟弟都在,虽然他们并不一起读书。小空和银燕总归更亲近:他们是孪生兄弟,关系总归不同。而他既然是大哥,总多多少少有些架子,往往是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嬉戏,直到真的上房揭瓦才拎回来教训。银燕历来都耿直,而小空则弥补一般地过于机灵,总是能让他说了两句就停下来。

但他已经很久不想这以前的事了。

对面的人翻了个身,现在他们是面对面了。雨夜里没有月,路灯也没有,黑暗里辨不出对方是不是睁着眼睛,是不是在端详揣度屋里的另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他的过往从来不对人说,而上官鸿信更是一个谜。但现在他们太近了。他能听见对方的呼吸,长而缓的,像是真的已经熟睡。也许没有。

谁也不知道。

他想明天总该问上官鸿信一句,假若找到了默苍离,他又要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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