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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古典时代魔法史 3.

戴斯蒙


他匆匆上楼去取了他的用具,出来的时候发现钱袋子已经在庭院中等着他了。男人牵了两匹马,告诉他他们需要稍微赶一点路。

“这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通向翡城的路途十分平坦,而且月光足够明亮,钱袋子还带了提灯。他有一阵子没有骑马了,但身体中还存留着早年赶路的记忆。他们到达翡城的时候天际刚有一线朦胧的亮光,钱袋子给城门的士兵塞了些钱,于是他们便顺利地进城了。

“您怎么想起来找我?”走在城里的时候他不由得问钱袋子,“翡城应该有更多的医生……”

“神甫,我这条命当年是您救回来的啊。您难道以为我是会忘记这种恩惠的人?”钱袋子说着,又指了指被他放在鞍后的工具箱,“就算在圣城也没有几个像您这样的医生。说实话,这个人的状况若不是拜托您的话,和不找医生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您太过相信我了。我们不过是遵循神明的意旨而已。”

他说,标准如同教科书中所摹写。

钱袋子没有接话。他带领他走入西区那些狭窄而弯曲的小巷,两侧的房子挨挤着,在暗夜中像是一群被小孩所胡乱堆叠起来的歪斜积木,下水道里散发出腐败的秽气,然而此地的住民早已习惯这些,而那些上等人的眼光是不会瞥向西区的巷弄。他跟在钱袋子的身后,如同被领入蚁巢深处:他对此城中的道路全然不知。困倦慢慢麻木了他的感官,他甚至不再清楚自己是清醒的,又或者只是沉入某个怪诞的迷宫梦境之中,只需要睁开眼睛就会发现他还在自己的陋室之中,没有夜晚的奔驰,没有等待的病人,甚至也没有一个远道而来拜访的神甫。就在他几近放任自己沉入梦魇的时候,钱袋子已经勒住了马:“我们到了。”

他惊醒过来。真实感重新攫获了他,他打量着四周的情景,辨出这里似乎是一家店铺的后门,他翻身下马,将沉甸甸的皮箱拎在手里,熟悉的触感一瞬间令他清醒过来。钱袋子拎着提灯,做个手势示意他跟上。

于是他随着对方一起走下狭窄的楼梯。血腥和腐烂的气味随着他们向下的动作越发清晰,他的心一沉:这比他想象的恐怕还要更糟。

“埃利斯。”

钱袋子叫了一声。仿佛空廓的地下室中传来一阵响动,油灯被点燃了。一个男孩从那勉强可称为床榻的一摊草铺边上爬起来,低低唤了一声:“先生……”

“你父亲还好吗?”

“他睡着了。”

男孩说。

“我把医生带来了。”钱袋子说。

男孩警惕的目光投向他。一瞬间他觉得那目光近于憎恨,但这全然没有理由,只好将其归结为一个错觉,虽然他全然不知理由。他接过钱袋子手中的提灯走上前去:

“让我看一下他的状况。”

然而男孩拦在他和地上的男人之间,浑身紧绷,望着他的样子如同警戒的小兽。他一时停下了脚步之时,仰躺的男人发出一声呻吟,而男孩像是碰到火焰一般打了个激灵。

“孩子,你不相信我吗?”他说,尽力让声音和缓。

“您是教士。”

埃利斯说,尽管男孩那么瘦小又那么孱弱,却让他想起曾经在某个雪天见过的狼崽:它不知因何窜到他的院中,却对他抛去的肉块不屑一顾。

“我也是医生。而且,我会尽我所能去救他。”

他承诺着。

埃利斯的脸上闪过一丝悲伤。他似乎也知道这是他父亲的最后的机会了,所以即使无法相信面前身披教士长袍的陌生人,他还是不得不让开了榻前的位置。他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头,然后揭开了男人身上的毯子。胡乱缠裹的绷带已经被血水所浸透,他动手解开那些布条,不意外地看见正在化脓的伤口。

这很糟。但究竟有多糟糕还看不出来。

“怎样?”

钱袋子的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

“拖得太久了。”他说,又去试探伤者的脉搏和体温——意外地是脉搏还算有力,而体温也并不那么烫手。

“你不会就此放弃的,对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打开皮箱。里面的刀具仍然闪烁发亮,常年的精细保养令它们锋利一如刚刚铸造出来的时候。他有条不紊地将所有的用具取出整理好,又从皮箱底部找出烈酒,将它和药草粉末混合在一起。

“帮我将他扶起来一点。”

他说。

钱袋子嘀咕了一句什么但还是依言照做了。伤者仍然陷在昏迷中,他取出压舌板准备撬开齿关,而就在他捏住对方下颌的时候,伤者忽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而一只手已经如铁钳一样钳住了他的手腕。

“爸爸!”

埃利斯惊呼起来,钱袋子立刻说了什么,但他完全没有听见。即使在这样昏暗的灯光里,即使被高热烧成了这个样子,即使过去了这么久……

应该认得的。他应该更早认出来的。

下一刻伤者闭上了眼睛。握着他的手松开重新垂落下去,像是用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神甫?戴斯蒙神甫?”

钱袋子的呼唤迟缓地回到他的意识之中。他胡乱应了一声,然后才想起边上的药酒,将它缓慢地倒入男人口中。伤者的眼珠缓缓地转动了几下,呼吸变得更为漫长。

他深呼吸了两次,然后对钱袋子说:

“我可能还需要你帮我。”

钱袋子笑了一下,他的外套早已脱下,而衬衫挽到了手肘的位置:“否则我不会留下来。”

提灯被放到最好的地方,至少足够他看见伤者的伤口。然后他用三角巾蒙住了自己的口鼻,以烈酒清洗了男人的伤口和自己的手指,然后才将手伸向放置在一旁的小刀。

“先生,”埃利斯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您要用刀子做什么呢?”

“我要救他。”

他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坚定,甚至比他主持弥撒时候所念出来的神明的言语更为有力。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从未像这一刻这般清晰。刀刃割过皮肤的那一刻,他感到血液在他的指尖脉动着,一个人的生命就此停留在他的刀刃之上。

我会将他救回来。

他对自己说。




戴斯蒙神甫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马车送回来自己的居所。比起昨天而言,走下马车的神甫显得苍白而疲惫,似乎只不过是昨日离家的神甫身上所割下的一抹虚影而已。仆人问他是否需要搀扶的时候,他摆一摆手拒绝了,而是缓慢地走进门厅。

“戴斯蒙兄弟。”

一道陌生的嘶哑声音从厅堂中响起。他悚然一惊,犹如被人以长剑抵住颈项般寒毛耸立,用了片刻才发现声音来自立于楼梯上的前任审判官。裹着黑衣的老人站在那里,如同立于墓碑上的渡鸦,投来漠然而冰冷的目光。

“神甫。”

他说,手心里不由自主地沁着冷汗。

“主人一去不返,请原谅我作为一个贸然而来的访客所感到的忧虑。”老人说着,慢慢走下楼梯,“尤其是见到你这样疲惫,戴斯蒙兄弟,想来你一定经历了相当辛苦的旅程。”

“是……是的。一位老友委托我去做临终膏礼。”

他舌头仿佛在打结。恐怖的冰冷手掌攥紧了他的内脏,以前一度听过的哀嚎仿佛又在他的身后响起。他不知道我是谁。他在心里反复告诫着自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些勇气。他不知道我的过去,不知道在我身上发生过什么,自然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这里不是圣城——这老人也不再是审判庭的人了。

“想来他是相当信任您了。”奥斯特点了点头,但他注视人的时候仿佛带着深沉的怀疑,“我的朋友,你的脸比纸还惨白,我不应该再打扰你了。”

“谢谢您的关心……”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我想我需要睡一觉,失礼……”他说着,越过老人走上楼梯。这并不是值得尊敬的行为,可是他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但是戴斯蒙兄弟。你并没有带经过祝圣的油膏。”

他的脚步僵在半空。

“我在祈祷室里发现了祝福的用具。请原谅,我绝非有意探查,只是在进行例行的祈祷的时候注意到桌上的圣器。”奥斯特神甫说着,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唯独眼底隐约闪动着一点得意,“我想过是否应该派人给你送去这些必须的用具,但是你的仆人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他后背沁满了冷汗。

“戴斯蒙兄弟,无需惊慌。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神甫——我不会就你的行为向任何人提出意见。”奥斯特说,“我只希望老友的儿子能够迷途知返。宽敞的道路走的人虽然多,却不可能将人领向最终的救赎。沉迷于女色——这对于一个神甫是非常不合适的。”

“是——是这样的。”

被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地。原来审判官把他当成了一个去寻欢作乐的浪子,他几近感恩戴德地承认这一并不存在的罪孽,不用伪装便已是真心悔悟模样:“我向您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会全心全意地侍奉神明。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瞧您!”奥斯特竟然笑了一下,僵硬如同戴了一张面具,“我真没想到您对我居然如此畏惧。这种畏惧是好的,假如下一次您要投身于堕落之行的时候,或许可以想起今天的教训。”

“您说得是。”他低声道,“请允许我先告退……”

他说,再也不顾是否突兀得类似逃走便匆匆返回自己的卧室。逃过一劫之后的放松和漫长手术后的疲惫令他和衣瘫倒在床上。钱袋子找来的马车救了他,他想,那辆从花街柳巷租借的马车里面充斥着脂粉和香水气息,令得前审判官错判了他的去处。他走得太急,想的借口也太糟,这一切都给了老人太多怀疑的借口……但是这一关过了。奥斯特神甫不会留在这里太久。他一半祈祷般地想着,在翡城还有事务在等待他。

他吐出无声的呻吟,紧紧地闭起眼睛。

……“我会继续看护他的。”钱袋子擦去脸上的汗,说,“你回去好好休息,你现在苍白得像个死人……老天,你究竟在哪儿学到这个?要是教会知道,你肯定会上火刑架——你还好吗?”

他摇了摇头。血液的流失似乎也带走了身体的温度,狭小的斗室似乎在轻微地摇晃,他累了。现在他可以对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祈祷:请您引导我吧。然而神明从来不言说。祂的灵栖息在圣徽上,栖息在教堂高高的圆顶里,栖息在每一缕阳光和空气中,但是祂从不肯说一句话,只以疾病和苦难来表达祂的愤怒——教宗说,那是因为人类的不敬和背离。你们记住,要去走那条崎岖的道,要去进那扇狭窄的门,因为堕落是容易的,而获得救恩却是困难的,能看清道路的人少之又少,只有拣选的人才能够领受福音……是的,那时候他们尚未领悟到这司空见惯的说辞中潜藏着什么。

“我准备将圣典翻译成我们的方言。”

他的好友说。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们还年轻,那么年轻,不知道离别也不知道丧失,仿佛神明的垂怜会如同温暖的阳光一样永恒不变。坐在神学院的那株老七叶树下,他满怀欣悦地听着好友的宏伟计划,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从话语之中转向好友的脸庞,柔软地披下发绺因为漏下的阳光而闪烁着金子的光芒,瘦削的颊上染着因为激动而升起的潮红。他想,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天真,他的好友一定继承了神明座边天使的模样,否则怎么能够解释他的美好?

“戴斯蒙?”

似乎察觉了他的走神,他的好友再度呼唤了他的名字。

我在听。许久以前的他说。你知道我一直在听。

记忆像是河底的淤泥,一旦被翻搅而起就总要停滞片刻才肯渐渐落回去。于是那名字停留在他的唇舌上,像是苦涩的酒液,烧热的火星,凝结的蜜,无法分辨是苦痛还是至福。他举起手臂盖住眼睛,在疲惫和晕眩中放任自己呼唤那以为再也不会被说出的名字:


“亚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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