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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仅有故事而已。

【周叶】Rite of passage

小周生日快乐:)


感谢1653主催的约稿,努力写了落落长,虽然题材很不拿手希望大家还觉得可读。承蒙主催好意,稿子解禁来混一发生贺……


Rite of Passage



1.


叶修在上台致辞之前有点紧张。

这对他而言是种稀少的体验——就算出席国家队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他也很少会有这样心情。但是今天毕竟不一样。他很少遇到这种作为嘉宾出席婚礼的情况——在他家里,遇到这种场合往往都是叶秋出马的;而许多荣耀里认识的老朋友结婚的时候也没有大办,往往送了个红包意思也就到了。

可惜陈果不认为如此。

“你可一定得来。”兴欣战队的老板打起电话仍然有当年在网吧里说一不二的意思,“我娘家没人了,总得找个女方家属发言代表吧?说两句就行了,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你也得来啊。”

于是叶修只好周五一下班就赶奔H市,一路上在高铁上绞尽脑汁试图折腾出一段讲话。这事情确实不容易——但是他也义不容辞。

在他上台之前作为伴娘的苏沐橙偷偷跑过来,问他准备得怎么样了。

“大概还是能说个半分钟的。”

“相信你。”苏沐橙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塞给他一块巧克力就走了。

叶修叹口气,看着台上司仪继续过流程,将巧克力剥开塞进嘴里——他起晚了没吃早饭,现在吃点总是好的。正想再看看稿子的时候,兜里手机响了一声。

之前许多年,他基本不用手机,一台连着网线的电脑加上QQ就足以搞定大多数联络事宜了;可惜退役之后再也行不通了——他回B市第一天就被叶秋拉去办了手机,到了现在他也终于在这点上像个现代人了。他摸出手机,恰好是自家某人发来的微信。


    周泽楷:婚礼怎么样?


他笑了一下,回复过去:


    叶修:我还没上场。


周泽楷很快发回一个“加油”的图片表情。叶修笑了一下,对照了一下手头的进程,匆匆回了一条:


    叶修:快轮到我了,待会儿给你回复。


他刚将手机放回去,就听见台上的司仪说:“现在,请女方的家属代表讲话——”

叶修站起来,整整领带走到前面,说:

“感谢大家今天能来。”

他说完这句鞠了一躬,还没再说第二句话,台下兴欣战队的众人已经“轰”的一下鼓起掌来。叶修抬眼就看见魏琛一面大力鼓掌(就差再喊一声好了)一面还和方锐唠叨什么,想来也没说什么好话——这几个老兄弟的秉性他是最清楚的了。他又转头去看坐在下面的陈果——昔年豪爽的老板今天披上白纱,竟也显得异常婉约和蔼,简直不像当年那个女汉子了。恍惚之间,他像是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雪夜——他推开门,走进一家网吧,就像从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重新走进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之中。

在那时候,他没有想到,那也是他的一段新的人生。

叶修忽然就将手中之前写好的纸条合上了。

“说实话,今天来到这里之前,我还挺紧张的,在来的路上光想要说什么了。”

在一片笑声中,叶修微笑着继续了下去:

“当年我从嘉世出来,是陈老板收留了我。在兴欣刚刚开始的时候,作为战队我们什么也没有,这支战队就是我们几个一起,像一家人一样慢慢建立起来的。虽然后来大家有走有留,但是只要兴欣这支战队在,我们所有人就像是有了个家。今天呢,我们的大家长,陈老板要结婚了。她说要找个女方家属代表说两句话。为什么找我呢?因为我们都在兴欣这个大家庭里。我们退役,离开战队,建立新的自己的生活,但是每个人都带着兴欣的记忆。每个人都是从兴欣这个家走出去的。这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他说着,望向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都和当年有所不同了,都以不同的方式向前走去,但是昔年的牵系还在那里。他看着老魏遥遥朝他举了一下酒杯,苏沐橙做了个“加油”的口型,而陈果已经将纸巾扯在手里了。他笑起来,道:

“祝陈果和小张两人幸幸福福、圆圆满满。祝你们走入人生的一个新阶段,也祝你们在这个新的阶段里能够拥有更多、更好、更幸福的日子。”

陈果的脸红了起来,正好被身旁的新郎握住了手。


“……真是要命了。”

念完致辞坐回兴欣的桌上,叶修真心觉得这不比一场新闻发布会轻松多少。倒是兴欣的这些个老家伙都七嘴八舌打趣起来:“说得好啊,老叶。”“没想到你还挺有文采。”“当年背孙子兵法的功力尚在嘛。”“看来这几年金牌教练不白当啊!”

“得了得了,你们打趣我做什么,”叶修特别无辜,“留着这劲儿敬新郎去啊。”

方锐摸着下巴,问:“你透个底,沐橙端着的茅台瓶子里是酒还是矿泉水?”

乔一帆连忙打圆场:“队长来这么晚,大概不知道她们昨天是怎么准备的……”

“不管那个了,好容易聚上,咱们老兄弟几个走一杯。”魏琛张罗着。这种场合倒也没有人会推拒什么,大家纷纷举起酒杯——方锐像模像样地念了句祝酒词:

“祝兴欣越来越好!”

大家纷纷举起了酒杯,不要说那些老队员,新进来的、之前从未和叶修同队的小年轻们也从邻桌窜了过来一定要和“叶神”碰一碰杯,好像这样就能沾到些昔日战神的运气一般。再怎么说,兴欣的故事是从叶修开始的。好在叶修这些年酒量多少练出来些,虽然不能说好,但也算是维持在了叶秋的水平上,喝一点啤酒还是可以的,总算避免了开席就一杯倒的惨剧。酒过三巡之后话匣子自然也打开了,魏琛也就起哄着问:“你家那位呢,怎么不带来?是怕进了敌营回不来吗?”

“什么敌营,”叶修说,“还讲不讲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了?小周不来是因为去交流了。”

“交流?”方锐问,“他读的什么来的,体育管理……?不过他去联盟也合适,之前主席他们就挺喜欢他的,和某人不一样。”

“那是,我们家小周嘛。”叶修神态自若地回答,一副完全将自己之前的“黑历史”置之脑后的样子。

“是对外交流部对吧?”忍住了对定语的吐槽,魏琛问道。

“嗯,所以去欧洲那边交流了,N国那边。”

方锐啧了一声:“N国啊,当年跟我们打得挺惨烈的。”

“不过那边怪冷的吧?”罗辑插进来,“我有个师兄之前在那读博,过冬过得直抑郁。”

“好在最近暖和了,”叶修说了,又问,“罗辑你最近怎么样,还是回去读博?”

“嗯,好在导师还要我。”

“你们这些学霸……”安文逸坐在边上忍不住插了句——他和罗辑一样,退役都偏早,可惜没有罗辑那种迅速修完学分便能继续考上研究生的本领,今年刚刚毕业,还在折腾工作。

“老大,”包荣兴此时倒是想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指导一下啊,给训练营选选好萝卜?”

叶修笑了一下:“人走人留,职业联赛从来不等人,我现在回去也没有必要,要建立在现有的人力基础上向前走嘛。”

“哎——那就可惜了。”

“可惜什么?大家早晚都有这样的一天。”

这时候新郎和新娘已经走到他们这桌——陈果眼圈还有点发红,对着叶修说:“走一个。”

叶修苦脸:“老板你今天怎么跟我干上了?我跟你说我酒量可还是不行啊,而且我事先跟人保证过了,绝不横着出去……”

“得得得,”陈果白他一眼,“雪碧也行,跟我喝一杯。”

“不光是果果,叶队长,我也敬您一杯。”新郎说着也转过来,“您随意,我们干了。”

看这架势叶修也不好意思上雪碧,还是意思意思倒了杯啤酒。三人杯子一碰,新郎说了句“谢谢您这些年关照果果”,倒是弄得叶修真有种姐妹出嫁的感伤。唐柔和苏沐橙也过来和大家碰了碰杯——之前她俩作为伴娘跟在陈果后面,错过了刚才兴欣老队员的敬酒,自然要补回来。大家说说笑笑一段,陈果才转向下一桌去了。大家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话题也不由自主扯到婚事上来。

魏琛不由得感叹:“我跟你说啊,最近大家都结婚,我这红包送得有点多啊,去年伍晨,今年是老板,我看这红色炸弹眼看越来越多啊……”

“老魏你也结婚,红包不就回来了?”方锐说。

“光说我,你呢,还不是光棍一个。”魏琛说,“看看你们这几个扒拉来扒拉去,都一脸注孤生的样子。不过也好,咱们兴欣大FFF团传统还在,下次情人节找机会聚会啊!”

“啊,我可能来不了了……”

罗辑弱弱地说。

“我可能也……”

乔一帆也举手。

对此魏团长简直痛心极了:“你们这帮脱团的叛徒!”

一直埋头扒饭的包荣兴显然没跟上话题:“叛徒?在哪儿……”

叶修坐在边上,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避免被老魏揪住批判——他也算兴欣脱团数一数二早的,好在是真爱,不在烧烧烧的范畴之内。恰好这时候周泽楷又来了个短信,问他婚礼状况。他这边回微信,浑然没注意到自己的满脸笑容早已刺瞎万年脱团困难的一众单身狗狗眼,方锐当即发了条微博:

     参加婚宴还要被同桌喂狗粮,苦是单身苦啊!

这条一发自然有一众团员激烈转发,不过显然桌上这些现充们是没什么感觉的。



婚宴最终就在大家的说说笑笑中结束了,大家一面聊天一面往酒店门口走去——最后还有一个扔捧花的仪式。总算结束伴娘职责的苏沐橙凑了过来,挽起叶修的胳臂:

“今天你可差点把陈果讲哭了。”

出了宴会厅,正在从兜里摸烟的叶修看见她过来就将烟和打火机重新塞回去,道:“我可不是故意的。”

“没事,这说明你动了真感情。——我看着你没用之前写好的稿吧?”

叶修点点头:“忽然觉得写得不好。”

“挺好的。我结婚的时候肯定也要拜托你作为女方家长发言了,别推辞啊。”苏沐橙笑眯眯的。

这事叶修是不可能推辞的。他轻轻拍了一下苏沐橙的手:“当然。要是沐秋碰见这种场面,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

“我哥那个人啊,大场面意外地怂。”苏沐橙怀念地道,“所以估计最后还是要拜托你上场的——他肯定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两人这样说着,却心知肚明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天而苏沐秋又能到场的话,不管他哭成什么样,肯定是不可能将这一任务让给叶修的。苏沐橙笑了笑,很快转开话题,问叶修:“小周还在北欧呐?”

“交流还没结束。”叶修说。

他和周泽楷目前正在谈恋爱的这件事,虽然没有广而告之——两个人都不习惯过分张扬,但身边的家人好友都是知道的。两人远距离恋爱三四年,直到周泽楷退役之后搬到B市才团聚在一起,很是过了一段天天发狗粮让身边的人都自觉散发500瓦光芒的日子。当初苏沐橙知道他们俩谈恋爱的时候十分欣慰,说:当初最担心的就是你找对象的事——眼看你拖成了大龄男青年还没谈过恋爱没动过心,我都担心是不是要找人想办法帮忙介绍一下了,没想到你动作挺快;就是没想到,居然是那个周泽楷啊……

叶修抗议:什么叫那个周泽楷啊?

难道不奇怪吗?苏沐橙反问,——你和小周明明早就认识了,为什么反而恋爱得这么晚?难道是因为职业道德?

叶修说:怎么就是职业道德的事情了,难道职业选手不能谈恋爱吗?而且我可是很喜欢他的脸啊。否则也不会往那个方面动心吧?

苏沐橙挑一挑眉:真的吗?这一见钟情的延误时限也太久了吧。

叶修咳嗽一声,少有地脸上起了些薄红。苏沐橙看他这样,也彻底放了心。后来她从兴欣退役,在H市这边安家落户,一时之间诸事万端忙得麻爪,因此反倒第一次听说周泽楷去交流这件事:“走了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小半年,到今年冬天就能回来。”

“你们俩也真是聚少离多。家里现在都知道了吗?”

叶修点一点头。虽然他神色平缓,但苏沐橙还是忍不住担心,毕竟当年叶修和家里是有过不愉快的,便又问一句:

“你家里……?”

“不能算彻底放平心态,目前算是勉强认可。”叶修笑了笑。他和家里的关系近年来虽然已经改善许多,但早年的隔阂毕竟在那里,再加上这一出,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毫无芥蒂。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也明白了和家里的关系总是不能一蹴而就的。既然缓和下来,就总有进一步改变的余地。

这时候陈果已经再次捧着捧花出来了,等着接捧花的女性来宾们都自告奋勇地向前涌去。叶修忙推了苏沐橙一把:“你还不往前点?”

“我可不着急呢。再说,长幼有序,怎么也应该是你先结婚才轮到我吧。”

“我们啊……”

叶修下意识去摸打火机,这时候听见人群里一阵欢呼之声,陈果已经将捧花扔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那捧花分量比预想的要轻,还是陈果力气确实过于大了,它竟然划了一道过高的弧线,越过了一众女性来宾伸出的手,直直朝着人群后面落下去。叶修摸打火机摸到一半,眼角瞥见一抹阴影当头落下,下意识那么一挡——结果这花竟然落到他手里了。眼看投来的目光有点不对,他特坦然地将花塞到了苏沐橙怀里。

“帮你接到了。”

苏沐橙“噗”地笑了:“这可不是能转手的。”虽然这么说,她也没有硬把花塞给叶修的意思,“这说明你们俩好事将近了啊?”

叶修随手抽出一支烟点上,后半句却不知哪里去了。


他发现他忽然从来没有想过婚礼这件事。



2.


周泽楷第一次进入荣耀联盟是在第五赛季的常规赛上。

那时候轮回还不是强队,至少并不在叶修最优先的关注名单上。第四赛季决赛惜败于霸图好像刚刚过去,那时对叶修来说最值得注意的仍然是霸图、蓝雨和百花这几支更有历史也更有即战力的队伍。他自然也注意到轮回俱乐部的人事变动,但是并未多关心一下这个名叫周泽楷的选手——虽然从轮回将新人直接空降为队长的举措来看,他们对这位新选手充满了信心,但在手下未见真章之前,也很难判断这新人到底是什么水平。

有趣的是,叶修第一次见到周泽楷是在他们比赛之前,而不是之后。

第五赛季刚开始的时候,嘉世主场恰好赶上装修,本来后场通道就算不上好走,再加上因为施工临时关了两条走廊,如果要回到后场休息室就需要先上一道楼梯穿条走道再下个楼梯。如此复杂的走法就连嘉世自己选手都记不太住,更别提临时客场到这边比赛的选手。常规赛前倒也没有那么多需要交代的,大家各自有各自的准备方法,叶修索性趁着比赛没开始的时候钻进这“迷宫”找地方抽烟——最近场地改造,每个屋都弄了个烟雾探测器,逼得他没法只得出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某个一头雾水对着手机转来转去的年轻人。他手机里似乎存了场地后台通路示意图,但现在这东西显然并没有什么用处。叶修站在那边抽烟,以为对方会来问路,可惜年轻人虽然明显看见了叶修, 还是在原地转了两圈之后,非常坚定地选定一个方向走了。

叶修看一眼表,发现还有点时间,就没出声,站在原地继续抽烟。

果然一会儿那年轻人就回来了,脸上带了点焦急,步伐也比之前快了一些。

“请问选手休息室……”

即使时间并不多了,他说话还是稳稳当当的,甚至有点缓慢。S市的口音多少有点软,女孩子讲起来是吴侬软语,男生讲就有一些温良、一些客气在里面。叶修眨眨眼,莫名觉得有趣,问:“你是轮回俱乐部的吧?”

年轻人点点头,别的不说,身上的轮回队服也足以出卖他了。

“场馆最近装修,那边过不去。你从北边那楼梯上去,然后往东,穿过走道再下去就是了。”

这指导换在B市大概没问题,可惜叶修忘了南方是不讲东南西北的。年轻人睁大眼睛,神情显得有些无辜:“北?”

叶修抬手给指了路:“往前走,第二个口右拐就是。”

“谢谢。”年轻人说完飞快地走了。叶修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孩子是轮回的选手吗?看气质倒并不像是打电竞的。不过眼下联盟里面什么类型的人都有,除了韩文清那种黑面一张望而生交钱包之心的,黄少天这样话唠出三里地的,也有喻文州这般笑里藏狐狸尾巴的,王杰希那样高深莫测仿若算命先生的……大都是一群怪人。

这样想的叶修显然是没把自己算在里面的:他这种不露面的行径,早已经被冠上“You-know-who”的大名,更别提他的声望长年在尊敬和仇恨之间徘徊、仇恨比T拉得还稳当这等事了。

那一天他便在擂台赛里遇到了一枪穿云。

那是之前的一枪穿云,同时也不是。技能点被重新排布过以适应新的操作者的打法,身上添了一件银装,连外形看起来似乎也有略微的不同。轮回擂台赛1:2先负于嘉世,然后上来的二号便是他们的新人队长。当时嘉世粉丝都觉得这小新人对上擂台赛第二顺位的刘皓怎么也得被磨半管血下去,可惜并没有。神枪手的操作快而精准,子弹如梭,巧妙地打断了刘皓两次控场的机会,最终竟在基本不损血的情况下将对方送了下场。这无疑令观众席上涌起一阵轰然议论之声——这个人是谁?周泽楷?没听说过。新人?新人便这么厉害吗?

叶修却并没考虑这点。他一点不漏地看完了刘皓被对方新人打下去的全过程,然后微微在椅子上调整了姿势,抬手将耳机扣在头上。一叶之秋在准备区做着随机的准备动作,他已无比熟悉的战斗前置载入一项项开始:角色数据载入、地图载入……战斗未开始的屏幕呈现某种微微灰暗的色调,在三下倒数之后一切骤然鲜明起来。

身着银灰色风衣的神枪手出现在擂台的对面。两个人都没有等待——这毕竟不是武侠小说里那种等待一瞬之机的对决。叶修借用战斗法师的技能急速趋前拉近距离,而一枪穿云则急速后退,手中双枪绽放出火线,如同长鞭一样扫向一叶之秋。一叶之秋则高高跃起,如同一片秋叶一样在擂台的几根石柱之间借力挪移,子弹就像是擦着他的衣角过去的一样。

随机出来的地图对于神枪手这样的中远距离攻击手并不算特别合适,至少不足以让他们拉开最为充分的距离——而叶修已经追了上来。周泽楷不假思索,操纵着一枪穿云跃起至空中。这一操作并未打断荒火和碎霜枪口所吐出的火花,而游戏所设置的后坐力也令神枪手迅速后移,如同飞在空中一般避开了战斗法师的长矛。

“飞枪!”解说员不由得发出了这样的惊呼,“这是相当难以操作的一个技巧,没有想到一个新人能够在和叶秋的比赛中用出来……”

这新人很强。

追击未竟全功的叶修脑中掠过这样的念头,但飞舞在键盘上的手指一刻也没有停下。一叶之秋如臂使指一般紧紧蹑在一枪穿云身后,每一点距离都经过精确的计算,跟随着可能的招数——但一枪穿云也丝毫不露怯意:他跃起,闪避,错身,开火,神枪手的灵活性和攻势的凌厉都被他发挥到极致。这样的表现不要说一个初入联盟的新人,就算联盟中已经现役数年的老选手怕是也难以比肩。全场的观众都沉默下来,这样的比赛不需要喝彩,因为仅仅判断两人谁居优势就已经需要全部的心神。

或许是仍然不免新人的稚嫩,在一个操作失误之后,一枪穿云还是被蓄满了斗纹的战斗法师逼近了。一连串的大招令一枪穿云的血线急速下降。但周泽楷显然并不甘心于这一结局,在摆脱了短暂的僵直状态之后,一枪穿云手中荒火碎霜转了两圈,竟然像近战选手一样向着一叶之秋发起了攻击。

“这是枪体术的应用,显然我们的新人选手还有余力,可惜叶秋的优势是压倒性的……”

解说也不由得有些惋惜。周泽楷的最后反扑并未逆转比赛的局势,而对于叶修这样的选手而言,一旦占据了上风就绝不会再给周泽楷留下更多的机会,其结果已是可以想见的。

场中的观众们也不由得为新人感到了些许可惜,但很快就为自己主队的表现而欢呼起来。团队赛倒反而并没有擂台赛那样的精彩——作为一支战队,轮回的磨合远不如打磨多日的嘉世。即使如此,周泽楷和叶修的这一场擂台赛也成为了那一赛季的十佳场面之一。当然,这是其时的观众和媒体是尚不能预料的。第二天苏沐橙特地在QQ上给叶修发了条新闻链接——狮子搏兔,嘉世王牌和轮回新人的精彩一战。

叶修顿了顿,打了个字回去:

    兔?

也不知道苏沐橙哪里来的八卦热情,不一会儿又找了张周泽楷的新闻图发过来。轮回的新晋王牌有一张作为选手过于帅气的脸庞,而神态却显得有些腼腆温良。叶修看了一会儿,将回复发了过去:

    哪里是兔,至少也是只小狮子。

在那一刻,叶修自然远远想不到,他和周泽楷的关系将不仅仅局限在赛场上,而是会在他们的人生中产生更深广的某种牵系。但谁又能说得清呢?也许某些东西在最初的一刻已经注定,在他们不断追赶着、不断战斗着的这许多年里慢慢发酵,以至于在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将彼此的人生更紧密地联系了起来。


这是几近不可思议的。



手机的震动将叶修从多年前的回忆中拉了出来。他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就知道周泽楷差不多起床了,划开微信一看,果然便是自家那只。


    周泽楷:回来了?

    叶修:在高铁上。见到兴欣不少老熟人。刚起来?

    周泽楷:嗯。

    叶修: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周泽楷:嗯。有个汇报会,要做Presentation。


叶修想了想某人站在讲台前的样子,莫名想笑。周泽楷是出了名的不爱讲话,当初的轮回队长也是新闻发布会一景。他回复过去:


    叶修:没问题吗?要讲多长时间?

    周泽楷:主要是背稿子,没关系。

    周泽楷:最后几天还有各种酒会……

    叶修:加油。那晚上先别上游戏了。

    周泽楷:~~~~(>_<)~~~~


叶修盯着那个颜文字,一面觉得有点崩一面又觉得特别可爱——虽然周泽楷本人大概是绝不会做这种表情的。显然对方也只是手滑了一下,迅速就出现了“周泽楷撤回一条消息”的提示。


    周泽楷:……输入法……


不管在QQ上还是在微信里,周泽楷聊天的时候一直都是一板一眼的。就算发个语气词“嗯”,也一定正正经经打带口字旁的那个,绝不会为了省事就打一个“恩”来代替——而且还要加上个圆圆的句号。这大概和周泽楷的寡言性格也有关系。当他每次说一点什么都要先稳妥地通盘想过,越是大场合越是如此,自然也就说话不多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叶修拿他没辙的原因:因为知道对方太过认真,也就禁不住拿出比平日更认真的态度去对他。如此一来二去、日渐熟悉之后,他们的关系便渐渐越过赛场的界限蔓延至私人领域,乃至最后竟成为一种无可拆解的密切关系——这种发展只怕是谁也不曾预料的。

叶修于此乐见其成。

他想了一想,没有再拿表情符号和小周打趣——万一周泽楷不好意思起来半天不理他就得不偿失了,而是问:


叶修:什么时候结束交流回来?

叶修:想你了。


他发出那一句话之后周泽楷很快就拨通语音通话过来。这时候叶修也不管流量了,接起来问:

“不是要去做Presentation吗?”

“还有时间。”画面里的周泽楷确实行色匆匆,一件外衣刚套上一只袖子。若是不熟悉的人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来,但叶修却看出来对方显然是有些紧张也有些惊喜的:“之前就计划过,想要和你说……假期,要不要来?”

叶修刚刚想回答,周泽楷又道:“行程我定好了。七天就可以。”

周泽楷这样抢话的情况是很少见的。虽然眼看新一轮世界邀请赛又接近了,但从季后赛到最后的备战之间,硬要挤出一些休假也并非不可能……不,可以说这是一年中最适合休假的时期了。叶修正在回忆着自己最近的工作安排,但看到屏幕对面周泽楷期待而略带不安的目光,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

周泽楷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完全没有顾忌自己外表的杀伤力。叶修也不由得笑起来,好在耳濡目染日久,在这样的攻击下还能想起正事:“你是不是要迟到了?”

“啊!”

周泽楷惊呼半声,连忙道了声歉,手忙脚乱地去抓东西,一时间也忘了挂掉通话,视频里传来一阵跑来跑去的声音。最后周泽楷似乎是注意到手机还没关,凑回镜头前道:“先走了……你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嗯。”叶修一瞬间很想越过时空的距离给小周一个拥抱,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他挂断电话,心中似乎依然残留着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说起来,两人从确立了恋爱关系到现在,也过了五六年了。在周泽楷来B市之后,两人合计了一下,靠着叶修在兴欣的分红和周泽楷的积蓄合力在B市买了房子。两人乔迁新居那一日也请了不少朋友来暖房Party,即使和陈果这样隆重的婚礼不同,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将两人关系在朋友间公开。两家家长默许,亲朋好友知情,账户联名,房产共享,在同性婚姻立法尚未推进的此时,似乎这就是一对同性情侣所能达到的上限了——自然也有举办婚礼的,但叶修一向重视实质大于形式,之前也只是考虑什么时候去允许同性婚姻的地方领一份结婚证明。是怕麻烦呢,还是感觉“这样就够了”呢,叶修也从来没想过折腾一个正正经经的婚礼是什么样子。说到底,他骨子里还是个实用主义者,为人处世就和荣耀里战斗的风格一样朴实。

但是,周泽楷会怎么想呢?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辽阔的平原从窗外飞掠过去。

现下正是最好的时候,一切都是崭新的、生机勃勃的,浑然没有冬日的枯涩。这是万物生长的季节,是播种的时节,也是许诺的时节。在新绿的平原中,在火车“哐当哐当”飞驰的声音里,叶修忽然觉得他之前的想法也许是不对的。


也许仪式自有其意义。



3.


在人们谈起荣耀职业联赛的历史的时候,往往倾向于将叶修和周泽楷定位为两个不同世代的选手:叶修属于联盟初建时期的第一代大神,周泽楷则是荣耀联盟更为商业化也更为成熟之后涌现出来的第二代选手。这种划分也并非毫无科学根据——最初那个赛季进入联盟的职业选手和他们的后辈在账号装备、训练方法、薪酬和职业选手寿命上都较难比肩,再加上荣耀等级上限的浮动,强行拉到同一水平上比较多少有点不公平的意思——在联盟初期夺冠的难度和在第八、第九赛季夺冠的难度显然不同。而初代被称为“五圣”的选手退役之后,后续的选手到底和原来的五圣谁更强,自然也引起了许多争议。

但是叶修又有一些不同。虽然和同期的韩文清相比,他的现役时间要短一些,但也横跨了第一到第十赛季;而且在第十赛季的总冠军争夺中,他更是率领一支新人战队,从气势如虹的轮回手中生生拿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座冠军奖杯。这不免给很多战力吹们留下实证:不是说之前的第一代大神和第二代选手不能比较吗?你看第十赛季blabla……当然也会有不服的人立刻跳出来,说你们也不看看那是谁,那可是叶修啊,荣耀教科书,斗神,就算职业联盟再发展十年也不一定能找到一个的妖人,你们这么比,合适吗?而且枪王除了第十赛季之外也是战绩彪悍,都不说国内战绩了就说后来世界邀请赛的MVP云云……总之,对于叶修和周泽楷的比较,总是能在电竞论坛和荣耀粉丝们中间带来一场腥风血雨的。

但是如果用这个话题去问职业选手们,却很难得到一个简单明了的答案。毕竟荣耀不是个人赛,决定选手所能达到的高度的不仅仅是个人的技术,还有在团体战中战术的安排,甚至说远一点,如何统领团队也在评价的考量之中,这也是为何像喻文州这样相对手速不出众的选手能得到杰出评价的原因。对于周泽楷而言,他或许能在一对一的比赛中和叶修不分轩轾,但是在团体战之时,却不能说他具有和叶修一样的指挥能力——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他的性格所决定的。即使让周泽楷自己来评价,在对于荣耀全方位的了解和精通上,他不知道有谁能真正和叶修比肩。

直到他退役这么久之后,他还是很难忘记当初第十赛季总决赛的时候和叶修的那一场比赛:那明明只是极其短暂的一场比赛。但一切的存在感却那样鲜明,犹如照耀在视网膜上的闪电所留下的残像一般,因是之故,对于时间的感知反而被极端地拉长了:在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下,他似乎能感觉到君莫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意图,他们战局的每一种可能,就像棋手那样转瞬之间就能计算各种定势和死活一般。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即使后来他又经历了许多世界水平的比赛,他也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状况。

或许正是从那一刻开始,周泽楷开始意识到叶修对于他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即使一开始,这种独特仅只存在于对手的意义上,但是他本能地知道,在此之前和从此之后,他都没有办法再遇见这样的敌手,再经历如此畅快淋漓的比赛。

一如一期一会。

精彩绝伦,却也再不复返。


或可庆幸的是,人和人的关系并不仅仅局限于赛场之上。

周周转转许多年之后,周泽楷和叶修终于找到了一种两人关系的恰切定义——那是一个看起来或许出人意料的定义。

那是非常有趣的。人们太习惯用固有印象去判断一个人,比如叶修仿佛天生自带的嘲讽属性,又比如周泽楷的寡言,这给荣耀的粉丝们增添了许多谈资,某种意义上也令他们更为出名。但是当周泽楷开始渐渐和叶修更为熟悉之后,他忽然意识到叶修其实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这一点和男人所表现出来的直言快语似乎恰恰相反,但事实上,不管叶修说什么,他从来不会提起自己的事情。许多事情他从来不说,从来不解释——无论是和嘉世的龃龉,还是和家人微妙的关系。就仿佛这个人根本不愿意出现在镜头前,也从来无法在欢庆的场合中找到他的身影。

在他们第一次站在世界邀请赛的冠军领奖台上的时候,当队友们轮着举起那座金光灿烂的奖杯的时候,当聚光灯的光芒明亮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周泽楷却在看着坐在观众席上的叶修。他同样骄傲地笑着,那种笑容一点也看不出有任何阴影。

周泽楷意识到这或许是叶修所习惯的。在嘉世连续三次夺冠的时候——在一个人最骄傲的少年时代他已经习惯于从聚光灯下逃离,他习惯将自己隐匿于幕后,习惯于站在一个较远的距离去看待自己所赢取的荣耀。或许唯一一次他走到聚光灯之下就只是刚刚过去的那场总决赛的时候(那一刻周泽楷甚至短暂遗忘了失败的苦涩),但现在,难道他不应该和他们站在一起吗?

这本应一闪而过的想法奇异地在他心里扎下来。从那时起,周泽楷开始好奇于叶修这个人。他吸引他就像当初荣耀吸引S市当初的那个少年——许多年前,他偶然看见过的一场决战——一叶之秋和大漠孤烟最初的决战。那吸引着周泽楷开始走入荣耀的世界,直到登上联赛的顶峰。

而现在吸引他的成了叶修。

这大约就是命中注定。



一旦定下来旅行的行程,之后的安排就分外匆忙起来。周泽楷一边准备考试,一边查攻略订旅馆做准备,本来看似宽裕的时间也流逝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叶修从国内飞来的那一天。叶修出发的时候还是周泽楷这边的前一天晚上,他恰好在睡前收到叶修说自己已经上飞机的短信。

明天就能见到了。

这念头驱散了他的睡意。周泽楷在床上辗转了半天,索性爬起来随便捉了本旅游手册看。那些陌生的照片和地名在暖黄的灯光里仿佛变得触手可及,就像目前正在万米高空上的那个人一样。

其实两人同居这么久,旅行次数却不多。之前周泽楷未退役,战队事务繁杂,兼之最后一年要培养新人,很大一部分时间还要用在训练营里——对于一直和他关系和睦的轮回战队,他是非常希望能够给战队留下更多的一些东西的,就像叶修之于兴欣那样。后来他北上B市读书,时间安排相对宽松,却又恰逢叶修升职,加班的日子远比不加班的日子多,更难以请出假期。等到他毕业进入联盟,叶修那边也稳定下来,却又恰恰有了这个为期一年的交流任务。

周泽楷被新任主席交代说这项目的时候,也并不是不动心——对于北欧那些经常在世邀赛中见到的老对手们,如果有个机会能好好看一看他们那边的联盟运作,显然是对中国的荣耀联盟未来发展大有帮助的。但是他实在不想再离开恋人,于是也就没有一口应承,只说回去想想。

最后还是叶修看出他心中揣着事,先开口问他。得知项目详情之后,他也认为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还开玩笑说让周泽楷到那边好好探一探N国的底。

周泽楷实在难以说出他并不想离开B市,只摇了摇头。

若是寻常人恐怕看不出周泽楷摇头的意思,叶修却比谁都能更清楚地猜出他的寡言之后潜藏着什么。他没有直接点破,只是说着这项目十分难得——北欧一向在电竞职业化这边有自己一套很好的发展模式,而国内职业联盟的进一步发展肯定也需要这种经验。叶修是一向不说“必须”或“应该”的,那不是他教人的方式,他只会鼓励人这样去试试、那样会比较好,然而最终选择仍然要你自己做出。

于是周泽楷还是选择出去。

这是对他而言比较好的选择。或者说,如果仅仅只将“希望在一起”放在天平的一端,而将所得经验、职业发展乃至对国内荣耀联盟发展的好处皆放在另一端的话,两者孰轻孰重确实是一目了然的。如果坚持留下的话,反而令相聚本身成为了拙劣的借口——这是他不想看到的。而且说是一年的交流,不考虑中间圣诞假期,再抛去前面培训,零零碎碎算下来,前后不过八个月。

再怎么说,两个人都是成年人。成年人的恋爱大概就是这样的,要在两个人的生活里权衡、磨合、让步,不去犯小孩子的脾气,考虑周边人的眼光,不去闹着说“我要”,而是承认“这样可以”“可以接受”“没什么大不了”。有一点失落,却不会有真正的影响——仅此而已。


这一次的分离却似乎和之前的分离不同。

要说两人的恋爱谈得多么惊心动魄九曲回肠,他和叶修也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之前的一切都顺理成章——身在福中不知福地说一句,甚至是太过顺理成章了。他们没怎么吵架,也没怎么争执过,连常年的远距离恋爱似乎也没对两人的感情进展造成任何障碍。这自然没有什么不好:当眼下的状态就已经足以满足需求的时候,人是不会再去想更深更远的事情的。

周泽楷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两人的分离(他们的恋爱倒有一多半是在远距离恋爱的状态下),因此这一次,在他坐上飞机奔赴彼方的土地之时,他是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想念叶修的。

毕竟他们已经真真切切地一起分享了住所和空间,也分享了从小到大所累积起来的点点滴滴。这意味着开始习惯于加一点白糖的炒青菜和黄酱为主的炸酱面,习惯于夜晚床边有另一份体重另一重温度,习惯于早上挨挨挤挤地站在一起刷牙,习惯于两只水杯并肩站在一起,习惯于每天早晨的问候,习惯于夜晚到家时看见的一盏暖黄的灯。这一切都像是包围着他们的温水,渐渐浸透到体内最深的地方,成为一种本能的知觉,一种惯性,一种呼吸间的习惯。

这令再次的离别变得突兀。

尽管他们仍然每天通话,经常性地上游戏刷本,谈论联盟中的新闻。周泽楷一边在当地的荣耀联盟实习,一面看了很多当地的职业比赛,有时候直接坐飞机飞过去,有时候则看网络直播。他会记下那些有特点的选手告诉叶修,就像叶修也会和他提起联盟里的新人一样——尽管他们的关注点再也不是“如何打败这个选手”,而是“怎样让这个选手发挥出最大的实力”。叶修告诉他B市的花开了,树变得绿了;周泽楷则给他照下三月的雪景,北国漫长的尚未逝去的冬日。

但这一切都只是加深了对于分别的认识。不自觉地空下的床铺的一半。餐桌对面空着的座位。被迫戒断的习惯。将身体某一部分切离一般的触觉。

变化密移,我诚不觉。在他注意到之前,两人的生活已经这样紧地联系了起来。

这或许正是他下定决心的原因。


即使头天晚上睡得晚,第二天周泽楷还是一早就醒了。他特地提前到了机场,但飞机落地之后过关的时间似乎尤为漫长,叶修发来一条“落地了”之后似乎就加入了漫长的排队行列之中。人们推着行李川流不息地往外走,大部分是外国人,也有不少黄皮肤黑头发的面孔。周泽楷站在靠近出口的栅栏边上,每次自动门打开的时候心里都会一跳,好像下一个推着行李出来的就会是那个人一样。

不知是叶修有些耽搁了,还是等待本身延长了对于时间的感知,过了好一会儿,周泽楷才看见叶修和两位老人一起出来。叶修主动推着行李车,他自己的登机箱在最上面,下面两个陌生的箱子显然是老人的行李。老太太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边上还跟了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大约是来探亲的。叶修一边和老太太说话,一边抬头,似乎知道周泽楷就在那里一般,一眼看见了他。

周泽楷微笑着挥了挥手,仿佛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一样。然而毕竟边上有外人,他们不好说什么也不好做什么。叶修先对周泽楷解释了一下这两位老人是来时飞机上坐邻座的,又对两位老人说:“这位是我朋友,您看见您的女儿了吗?”

两个老人从出关起就一直在张望,但显然还没有看到。周泽楷拿出手机:“您有她的电话吗?”

——好在打了这个电话,原来老人的女儿等在另外一边出口。接到电话之后她急急忙忙赶过来,对着周泽楷和叶修两人好一通谢。目送他们一家三口离开了,两人对视片刻,忽然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好像久别重逢的气氛都没有了。”

叶修感叹。

周泽楷看着叶修。现在阻隔在他们中间的距离不存在了,但彼此注视的时候就好像今天早晨才刚刚从共享的床铺上起来。分别会使人变得更熟悉吗?他忽然很想抱一抱叶修,也就真的那样去做了,而叶修也伸手紧紧拥着他,那种用力的程度就像是要把彼此捏合在一起似的。短暂的一瞬间他几乎不想松开手了,而叶修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这不是来了吗?”

周泽楷轻轻点一下头。他毕竟还是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下表现得太过亲近,否则他会想要亲吻叶修。但是他克制住自己,重新拉开距离,说:“走吧。”

N国的气候虽然寒冷,但是夏日毕竟正常,草木郁郁葱葱,是一种青蓝的绿,仿佛不能像暖和的地方那样茂盛似的。叶修感叹了一番这里的凉爽——B市已经开始转热了。两人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坐上了进城的火车,一路上车厢里都很安静,他们也不过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对话,手却是一直握着的。到最后说不清是谁的手的温度,都这样暖和地融在一起。

现在这个人终于是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周泽楷想,感受着手里的那一份重量,仍然有点不切实的感觉。



周泽楷租的公寓离这边的联盟总部不远,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安安静静的路上没什么行人。屋子不是很大,一室一厅的公寓,装饰很有北欧风格,周泽楷说当初就是看中这里带家具才租下的。叶修洗了澡,随手套了件周泽楷的卫衣,没形象地瘫到沙发上舒展腿脚,顺便将半个身子重量歪在周泽楷身上——时差不对,现在睡了只怕之后两天都缓不过来。熟悉的气息扑过来,周泽楷眼睛一暗,说服自己恋人长途飞行毕竟太累,深吸口气将欲望克制下来。

倒是叶修抽抽鼻子:“什么这么香?”

“皮蛋瘦肉粥。”

周泽楷说。

米一早泡好,点一点香油,电气灶拧到最大,等水开了再关小。去了腥的肉丝混了姜丝投进去,加盐,盖了盖子慢慢地闷,切好的松花蛋放在一旁,就等着粥慢慢煨到时候。叶修爬起来跑厨房掀锅盖去看:

“这快好了吧?”

“还要一会儿。”周泽楷让他先回沙发上休息,自己系了围裙,把松花蛋放进去,又拍了两根黄瓜,切一只青椒,好和上了香菜做老虎菜——这菜他们夏天时候常在B市家里做。然而叶修没回客厅,拎了餐桌边的椅子坐下来,看着周泽楷。

“不困?”

叶修摇摇头,眼里含着笑,却没有转开目光的意思。

周泽楷莫名仿佛有些困窘。他低下头切菜,而恋人如具实质的目光似乎仍在身后留恋。他忽然不想再等下去了。

“真的,不困?”他将切好的菜丢在一旁,一边洗手一边问。

“不困。”

灶上的锅还在发出轻微的沸腾声,但现在已经没人再去管它了。

从机场见面起一直没有来得及燃起的那把火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周泽楷忘了自己是怎么解下围裙,也不知道两个人的衣服是什么时候脱下去的。亲吻变得黏腻,仿佛不愿意有丝毫的分离,情热从唇齿之间一路延伸,烧去了所有理智。

周泽楷将人扑倒在床上的时候带了一些狠劲,就好像孩子气地抗议这许久的分别一般。而叶修只是将他拉下去,给他一个更深更长的亲吻。他们确认彼此,如同骑士确认旧有的领地一般:一个胎记,一处旧年的伤疤,一点因为伏案而生的茧;像是确定自己的另一个身体,一度曾经遗失过却又最终重归的半身。在进入身下恋人的一刻,就仿佛有什么圆满了一样——周泽楷竟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是从上俯瞰着叶修,似乎只要稍一挪开目光,这好容易得到的便会成为一个仲夏夜的幻梦。

“我来了。”

叶修低声说。他眼尾仍然带着情欲的潮红,然而握住周泽楷上臂的手却显得安定而温暖。

于是周泽楷俯下身去,将头埋在男人的肩上。那是熟悉的沐浴液的味道,汗水的味道,情欲的味道,叶修的味道。他们挨挨挤挤着,就像被分成两半的灵魂要重新合成一体似的。那甚至带来了一种错觉:他们从来没有哪怕短暂地分离过,而眼下的一刻便可无限延伸下去。周泽楷总是喜欢在最后一刻紧紧拥住叶修,就仿佛将自己的一切给出去——也同时将对方给出的所有都纳入怀中。

这几近难以言说。


若不是持续不断的米香,他们或许仍不愿意离开这张床,但最后两人还是险险在粥烧糊的前一刻爬了起来。叶修实在累得狠了,吃过饭就开始头一点一点的,偏偏还要坚持醒着好倒时差。周泽楷哄他上床去睡——恋人在半睡半醒的时候反而显得特别固执,好说歹说了一会儿才将人劝回床上去。两人躲在被子里,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天,最后叶修不知怎地,说起路上遇见的那对老夫妇。

“……坐在我边上,老人家又是第一次出国……”

“来探亲?”周泽楷想起来接他们的女儿,不由问道。

叶修摇摇头:“想不到吧,他们是来庆祝金婚的。”

周泽楷睁大眼睛,有点惊讶。

“不错吧,恩恩爱爱五十年。我们到时候也要庆祝……去之前没去过的地方吧。”叶修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比如热带的海岛。叶秋和他媳妇去过,那边没什么人……太阳非常大,会晒脱皮……”

“我帮你涂防晒。”

“海里有吊床。……谁会跑那边去睡觉啊……可以去看珊瑚礁……”

周泽楷伸手揽住他。他想说不用等那么久,却发现叶修呼吸平稳,原来睡着了。

多么奇怪。明明两人已经接近中年了,男人睡着时却仍然保有某种孩童似的神情。那或许是因为他所坚持的一些东西,从少年的时代到现在为止便从未变过——无论做什么,无论在哪里。

周泽楷凑近,在男人唇边偷了一个亲吻,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现在他的怀抱是满的。他想要的全世界都在这里了。



4.


如果可以,两人不介意在周泽楷的公寓里腻歪一两天,可惜叶修休假的时间毕竟不多,两人略作休整,便驾着车迈上向北的旅程。周泽楷只说了目的地是北方的小镇,剩下的部分便不肯多说,也不知道是基于寡言的天性还是有什么神秘的安排。

叶修并不追问,有点惊喜总是好的。

这边的路上车辆并不多,但弯道和山路都多,两个人也没有一定要多么赶的意思,开得不快。不知道是否为了应对过于漫长的冬季,房屋都漆成了明亮而浓厚的颜色,远远望去五彩斑斓的,非常好看。偶尔还有那种茅草铺顶的小屋,上面密匝匝生着芒草,带一点淡红色的晕尖。

两人一大早起来,开了大半天,赶在下午到了一座小镇。这边恰好挨着峡湾,附近也有不少Hiking的地方,坐船出海游览峡湾或者悠闲地住上几日都是不错的选择。镇上有不少游客:有拖家带口一大家子出来旅游的,有年轻的小情侣,也有来自国内的旅行团。两人先在小餐厅里吃了饭。叶修本来以为这边的本地特色就是肉丸子,结果发现并不是。周泽楷说如果要吃肉的话还需要往东边去,据说很多年轻人一到周五就都坐上大巴跑到邻居那边去吃肉。叶修笑,问真的?周泽楷说我也不知道,听人说的。

叶修放下叉子,整个人轻松地靠在靠背椅上。餐厅建在一处小小的水上平台上,略一转头便可看见峡湾郁郁葱葱的山和中间一汪平静的水面,不知从何处来的白鸟偶尔划过中间一抹青空。这一切都温柔极了,和城市里的纷纷扰扰毫不相干。这景色可以让人什么也不想,仅仅单纯沉醉在这绿色里。

“真好。”

叶修低声道。

周泽楷应了一声,但他却不是在看远处的风景,而是在看近处的恋人。就算以叶修素来的厚脸皮也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索性伸手弹一下他的额头:

“醒醒。”

周泽楷笑着举手捉住叶修的手,然后就不放开了。叶修也没办法,就这么让他抓着。周泽楷显然非常执着,直到两人上了去峡湾的游船也没有任何放开的意思。对于恋人在几个月的分离之后突然变得粘人这点,叶修多少也有点乐享其成,干脆和周泽楷一直坐在游轮的长椅上——反正是出来度假,索性悠闲到底。

倒是等到船开到中途的时候,周泽楷仿佛觉得奇怪似的,回了两三次头。

“怎么?”

周泽楷看着身后三五成群或看景或谈笑的游客,摇了摇头。

“……看错了。”


游轮的旅程很快便结束了。两人下了船之后,周泽楷去买矿泉水,叶修则走进一旁的纪念品商店里想着要带点什么手信回去。就在这当儿,忽然有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竟还是中文:“请问……”

叶修回过头去,没想到看到的是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子,年纪约莫是高中生——如果他没记错,之前在船上遇见过。那女孩看见他正脸,眼睛骤然亮起来:“是叶教练吗?”

叶修多少有点惊讶自己这么不露脸的人也能被认出来,就点了点头。女孩当即兴奋起来,立刻如同开机关枪一般接连不断地说了下去:“您好我真的特别喜欢看中国队打荣耀每次比赛都是看的直播能遇上您真的太高兴了您今年是不是还要带队我和我姐姐都可期待了……”

“幸好比赛是暑假,否则时差变来变去,你等直播可就惨了。”叶修笑着说,“谢谢你喜欢啊。”

“教练,您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女孩似乎也因为自己刚才的激动而不好意思起来,羞涩地从背包中掏出本子和笔递到叶修面前。叶修刚接过来的时候就听见周泽楷的声音响起:“叶修……?”

下意识的,女生和叶修一起转过头,就看见了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的枪王大大。顿时小迷妹一脸快要过呼吸的样子,仿佛分分秒就要大叫出来“我遇到了偶像”一样。

叶修心里好笑,大笔一挥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转手将本子递给周泽楷:“你的粉丝。”

“不不不不我是教练你的粉丝!——哎呀哎呀这不是说我不是周老师你的粉丝我同学都很喜欢你,”女生一激动起来就又开始不加标点,“但是我绝对是教练的粉丝,认真的!”

周泽楷看着这位粉丝,忽然笑了起来。

“我也是教练的粉丝。”

他说着,在本子上认真签上自己的名字,正好在叶修签名的对面页面上,只要合上本子,两个名字就会紧密地挨在一起。

女生已经因为周泽楷的笑而脸红得说不出话来了,听到这句话之后更是眼睛一亮,接过本子的手都有点抖,将本子抱在怀里之后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说了一连声的谢谢,最后又说了句“祝你们玩得愉快”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我已经是教练了啊。”

叶修看着她跑回到在一旁等待的两个朋友身边,感叹了一句。

新一代荣耀粉丝认识的不可能是当年大杀四方的一叶之秋又或是君莫笑——虽然叶修自己已经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还是第一次切实拥有这种实感。

“是最好的教练。”周泽楷说,带着一种不容否定的笃定。

“小周,你这是糖衣炮弹吗?”叶修打趣,“太不谦虚了。”

周泽楷眨了眨眼睛,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的样子。叶修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脸颊。


这一天他们又向北开了大约一百公里,才在事先定好的旅馆里住下了。这家旅馆位于山上,推开窗户就能俯瞰下面的峡湾。他们开车过去的时候下了阵小雨,走进旅馆的时候,空气里都涌着浓浓的草木气息。两人在旅馆露台上坐了片刻,看着峡湾沉入明亮的暮色里,远处的海鸥吵吵嚷嚷的,像是山间不停止的回声。

“今天……”周泽楷终于说,这件事在他心里揣了有一阵子,“那女孩看见了。”

叶修想了一下才意识到周泽楷说的是女孩看到他们在一起的事情。牵手的时候也包含在内。

“你在船上回头的时候……是觉得有人在看?”

周泽楷点了点头:“应该是她。”

那女孩明显是没有恶意的,不然周泽楷也不会给她签名。但毕竟她是看到了他们在一起度假,而且也看到了他们亲密的互动。这件事或许会被保密,或许会被说出去——谁也说不好。

一直以来,虽然关系亲近的人都已知道,但叶修和周泽楷的关系并没有搬到台面上来。在周泽楷没有退役的时候,是叶修担心两人的恋情会对作为职业选手的周泽楷造成负面影响;到了后来,则是周泽楷反过来担心叶修的工作会受到影响。两个人的关系虽然从未隐瞒过家人好友,却也没有想过对公众广而告之,原因也在于此。一直以来,两个人都是比较小心的。

所以在这个时候,周泽楷担心他们这一次和粉丝的偶遇,也并非无的放矢。

叶修顿了一顿没有说话。“那女生并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往这方面联想”这一类的宽慰虽然容易,但不知为何,他不想说这种话。

“没关系。”

叶修最终说。

这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但天空仍是浅蓝的:北国的夏日极长,几近于永昼一般。这静谧的小镇里似乎只有鸟的声音,树的声音,风的声音,便连大海都是静谧的。

“如果真的在网上公布出去,也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在淡薄的天光里,周泽楷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目光如具实质,仿佛指尖的描摹落在他的脸庞上,又像是将自己袒露开来,不加一点设防,亦无分毫戒备。在遇到周泽楷之前,叶修是难以相信会有这样将自己的全部都写在眼神里的人:他的骄傲,他的意气,他的温柔和爱。这样的人是不需要言语的。可惜的是这样的孩子总会长大,这样直率的目光总会丧失——叶修甚至曾经对此感到某种惋惜。

但后来叶修才明白,周泽楷并不是不懂得收敛光芒。

他只是从未在他面前有丝毫掩饰而已。

——因为我能看懂。

在很久之前一个相似的傍晚,在B市并不这样分明蔚蓝的天空下,叶修曾经对周泽楷说。而青年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因为你能看懂。

而你也能看懂我。

叶修想着。

在这无限延长的暮色里,他莫名忆起了许多相关和不相关的事情:他们曾经的交锋,一两条不相关的短信,偶然路过的一树花,一张潦草写下的字条,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一段手臂流畅而毫不冗余的线条。

一个吻。

他感到周泽楷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轻不重的、干燥而温暖的一份重量。在这一份重量面前,他们所做出的这个决定似乎也相形失色了。

——我也许应该早一点说的。或许现在……

叶修想着他早已准备好的那件事,但他觉得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亲吻。


夜渐渐深下去。天空成了一种灰蒙蒙的蓝,像是夏日里八九点的时节,远处的山则褪成了深灰的剪影。在这白夜里睡眠总是困难的,却可供恋人们探索彼此的身体:从这一寸皮肤到下一寸皮肤,犹如测绘员测量土地一般用手指和唇舌记下每一点微小的起伏和变化。柔软而敏感的神经是流淌快感的河流,坚硬的骨骼则是潜伏于肌肤之下的山脉。他们痴迷于这般的亲近,就仿佛借此能够分辨出对方的细微变化——毕竟相处太久之后,那个人已经太过熟悉,就如同镜中的另一个自己一般,而只有这样的亲密能令他们重新更新脑中的认知。这赤裎的亲昵渐渐成为一场漫长的性爱,却又不仅仅局限于性爱本身:记忆本身是一种占有的行为,就像爱情本身是自私的一样。

但这一过程又注定是相互的:我将我整个地交给你,而你也整个地属于我。在拥抱中,在亲吻中,在人和人所能达成的最亲密的关系里,没有什么是单向的。是授予也是承受,是占有也是献出。这一切累积着、堆叠着,仿佛看不到终点一般,再没有什么喜悦能和此时相比。

在最后高潮的那一刻叶修脑中一片空白,许久才重新落回实地,快感如此高扬几近令人恐惧。他腰酸腿软,被身边的恋人拥着,卷入雪白而蓬松的被褥之中。很久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听见窗外无法入眠的海鸥盘旋着,鸣叫着。

“一直都这样吵吗?”他问。

“海边……”周泽楷低声说,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恋人的后背。

“……天这么亮,这边的人能睡着吗?”

周泽楷想了想,道:“很多人睡不好。”

叶修闭上眼睛,往阴影里扎了扎。

“我还以为他们能习惯呢。”

然后一只手盖上他的眼睛。

周泽楷的声音切近地响起。

“睡吧。”

叶修确实倦了,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着。在睡着之前他忽然想起,在今天的某一刻,周泽楷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的,但却被他一连串的亲吻而忽略过去了。

应该问一下……不过明天也好。明天就是行程的最后一站了。

然后他就睡着了。



5.


最终的目的地出乎叶修意料,是一座有些历史的小镇。

两人开车接近的时候周泽楷显得有点不安起来,他说:“我预约了……一件事。”

“在这儿?”

叶修用手机查着地图,实在不知道这小镇上有什么,又去看了一下维基百科,才注意到镇上有座历史悠久的教堂。……难道开车这么远就是来看教堂的?

“一个仪式。”

周泽楷说,脸上那点红渐渐加深。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气一路上叶修见了好几次。他之前觉得并没有必要揭露恋人准备的这一点惊喜,到了眼下他心中才朦朦胧胧有个猜想,却不切实。

周泽楷脸更加红,但他还是说:

“我们到了。”


旅馆的前台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士,白金色的短发挽在耳后。在周泽楷说出自己的名字并拿出两人的护照时,前台眼睛一亮,用英语道:“欢迎!你们一路上很辛苦吧?”

“还好。”

“一切已经准备好了。仪式安排在明天早晨十点。”老太太笑得眼睛弯弯的,将钥匙递给周泽楷,“恭喜你们!新婚快乐!”

叶修看了周泽楷一眼。恋人的脸红得厉害了。但是他没有问,而是跟着周泽楷走上楼梯——他们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似乎是特别准备过,门把上套了一小只白玫瑰的花球,奶油色缎带上系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金色的花体字:

Happy Wedding Day!

叶修将花球取下来,从明显有些僵硬的周泽楷手中抽出钥匙开了门。屋里亦打扮得十分雅致,白色的大床上用玫瑰花瓣组成了一个心形,床边的小桌上还放了一支香槟和两个高脚杯。

现在来看,他们为什么到这个小镇已经非常明确了。叶修回过头,便看见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周泽楷。

“这么紧张?”

叶修说着,拉了周泽楷一起坐在窗边的长沙发上。恋人的身体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他也不着急,将小卡片递给周泽楷:“挺可爱的。”

“……嗯。”

“所以,明天十点的仪式,是……婚礼?”

“嗯。”

叶修觉得仿佛有一朵云落进心里,软绵绵的,好像整个人都要像只氢气球轻飘飘地飞起来一样。他甚至很难分辨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欣喜、惊讶,还是一丝难以言说的内疚,但是他确定的是自己并不讨厌这整件事:“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听同学说起过这边……”周泽楷低声说,“只是一个简单的仪式。我查过了,和是否是教徒没有关系。”

“是因为陈果结婚了?”

叶修问。

周泽楷转过头看着他,异常坦诚,甚至仿佛不需要言语就已经能够说明一切:

“只是觉得到时候了。”

叶修伸出手握住周泽楷的手,十指交叉,手心熨帖在一起。一时间似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在这里,那些微小的、温柔的、似乎转瞬就要被遗忘却又像沙滩上的贝壳一样积累在心里的——所有难以用言语描述的一切。

而他们现在是在一起了。

叶修低声说:

“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的。”

周泽楷脸有点红。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不怕我不高兴?”

周泽楷看着叶修,看了片刻道:“你没有。”

叶修失笑,伸手揉了一把小周的头毛。

“你又知道了。”

周泽楷抱住恋人,将头埋在他肩膀上——一个有点类似撒娇的姿势。叶修伸手轻轻在他肩背上抚摸着。

“对不起。之前是不是让你不安了?”

“没有!”

周泽楷急忙抬起头来争辩着。然而叶修做了个手势,还是慢慢地说了下去。

“其实我想这件事也有一段时候了。”叶修说,“我个人是对仪式没有什么执着的。但是那一天,陈果的婚礼之后,我坐在回来的火车上……我就在想,我们也许应该有一个仪式。其实——哎,我本来是准备找一个更好的场合的。但是没办法,既然这件事情被你抢先了,我总得抓住最后的机会做点什么吧。”

“叶修。”周泽楷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体。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激烈地搏动着。原来两个人的想法是一样的。

而他的恋人从怀中掏出了一只丝绒的小盒,将它打开:

“周泽楷,”

叶修说,少有地在声音中出现了一线紧张的音色,他的样子就像是忘记了之前想好的台词那样——周泽楷很少看见这样的叶修。他甚至难以想象一个这样的叶修——可这一切又是真真切切的。

“你愿意和我共度此生吗?”



一直以来,叶修觉得自己不是个注重形式的人。在他还是职业选手的时候,他会将VIP证书随便揣在兜里,每一次的新闻发布会能躲就躲,除了第十赛季亦从未在获得冠军的时候登上领奖台。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永远是比赛的那一刻,永远是为了搏杀胜利和对手针锋相对、以无间游有间一般的醍醐之味。因此之故,他将胜利所带来的“附属品”便看作不那么重要的东西。依着同样的逻辑,他亦觉得两个人只要彼此相信又两两相知,便并不需要某种僵化的外在仪式再去确证什么了。

但是在那一次参加陈果的婚礼之前,在他和叶秋谈起这种想法的时候,叶秋却严肃地否定了他:

“你应该和周泽楷好好谈谈这件事。也许他会有不同的想法。”

叶修本能地否定:“我比你更了解周泽楷。我知道他看重什么。”

叶秋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喜欢仪式。你就从来没喜欢过这种东西。但是婚礼是不一样的,哥,它和那些你逃避的颁奖典礼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有什么不同?”叶修挑眉,“我们俩都不是喜欢这种大场合的人。”

“我在人类学的课上学到,婚礼是一种通过仪式。”

“通过仪式?”

“让人从人生的一个阶段进入下一个阶段的过程。就像我们要将时间分成月和年一样,人类的本能就是用仪式去区分这种阶段——通过分离、阈限和再进入的三个阶段,人暂时离开他从属的社群,又重新通过仪式进入新的生活……”

“讲中文。”叶修敲了一下弟弟的头。

“简单来说,那是完全不一样的,笨蛋老哥。”叶秋叹了口气,“不过你既然开始意识到了,或许也是件好事。你知道吗?你有从大场合逃走的前科。”

“有吗?”

“别把一切都推到你拿错了我的身份证上面……”叶秋嘀咕着,“你知道不是那回事。你就是不喜欢那种场合。”

叶修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或许有一点。但是这和我们谈论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和小周真的要举行婚礼,你可别吓得逃走。”

叶修当时觉得叶秋实在是太过杞人忧天了。首先他便不是那一型的人——周泽楷也不是。他们所度过的日月和所营造的生活并不会因为一个仪式而有所增添或损耗——但是那样算下来,新婚夫妇又为什么要举行婚礼呢?如果婚礼不是为了宣告大众、确认亲属关系、建立社交网络、平衡人情收支等种种繁琐的社交的理由,那么为何还有存在的需要呢?

但事情往往是出人意料的。当他真的来到这小镇,真的面对准备好的礼服、鲜花,受到了异乡人热情的祝福的时候,当他听见周泽楷的解释的时候,叶修忽然意识到早就埋下的根芽正在胸口逐渐成长着。


于是第二天早晨叶修发现自己站在阳台上抽烟。

一切的准备比他想象中还要周全。西服之前就寄了过来,各种配件也准备好了。周泽楷的戒指准备得比叶修还早——他坦诚是在找婚礼地方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戒指。这样也不错,昨天叶修拿出的一对正好做订婚戒指。虽然或许顺序有一点颠倒或是进度快了一点,但是两个人显然都不是特别介意这种事情的人。叶修换好了长裤和衬衫,下意识地走到阳台上抽烟。高大的云杉遮蔽着视线,但从这里能够望见不远处的教堂:它的历史似可追溯到这国家刚刚成立之前,以至于只剩下残破的石壁和神龛,只剩下天空作为它的拱顶。然而这一点反而令得它增添了作为婚礼地点的韵味——叶修昨天上网稍微查了一下,发现要订到这里也并不容易。

一支烟抽完了,他又从手里烟盒摸出来了一支。这一刻来得太快,他说不清自己是缺乏实感还是略微有些焦虑。同样整理好的周泽楷走出来,看见他又要点烟就微微皱起眉头:

“说好一天一支的。”

叶修失笑:“我是有点紧张。”

周泽楷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问:“没生气吧?”

“怎么可能?”叶修耸耸肩,“你也紧张了吧。”

周泽楷并肩站在他身边。清晨的雾气渐渐散去,小镇的一切——树木、房屋、河流和远山——都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光辉,像是要张开无形的手臂将两人拥入其中一样。

“在很多年前……”周泽楷说,“我们第一次去世邀赛的时候。我告诉过你吗?”

叶修想了想:“没有。”

周泽楷思考片刻,继续说了下去:“那时候,我们在领奖台上。很高兴。每个人都很高兴。然而我看见你在台下。”

叶修感到似乎有必要说点什么:“我也很高兴。”

周泽楷点了点头。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你太习惯了。从一开始,你就习惯在下面看着。你将自己定义在幕后,严格划定界限……如果感到过不甘,你也让自己遗忘了。”

“……别把我说得这么伟大啊。”叶修开玩笑道。

“我其实是在指责你。”周泽楷说,他转过身来,那样严肃地看着叶修,竟好似许多年前站立在擂台的两端那样,“你应该享受一次。我要把你拉上领奖台,让你站在聚光灯下。你想逃跑也不行。”

叶修不避不让地注视着他,半晌才露出了一个笑容:

“周先生,这不是颁奖。这是比那更好、更重要的事情。这是我们的婚礼。”

周泽楷郑重地点点头,像是在同意叶修,又像是在坚持自己的看法。但是只有一点是不变的。他是那么认真地想要给叶修一些东西——即使那种感觉难以界定也难以描摹,甚至会让人怀疑究竟有什么不同——但周泽楷仍是没有放弃。其结果是,两人来到了此处。

这让叶修的心无限地柔软下去。


这一切有那么复杂吗?又或者,这一切有那么简单吗?


在这以质素为美的国家中,婚礼的准备亦十分简单。温柔的灰蓝天空代替了穹顶笼罩在教堂残留的祭坛之上,微凉的空气轻轻拥抱着他们。为了举行仪式,这稍稍装饰了一些白色的花朵——虽然两个人除了玫瑰和百合就认不出来别的花了。牧师又高又瘦,戴一副眼镜,相当和蔼。在婚礼举行之前他过来问候两人,惊讶于他们到这里举行婚礼的勇气,并祝他们新婚快乐。

“谢谢。”周泽楷特地用当地的语言道谢。

叶修站在他的恋人的身边。在这一刻,之前那种情不自禁的紧张忽然就像晨雾一样消散了。

是的。

他们已经一起走了那么远,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的时间。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保证,令人安心的陪伴,而它太过令人安心以至于他甚至忘记了这其中隐含的重量,与彼此的付出所包含的理由。

他想要告诉周泽楷更多。

那是言语所不能达到的,拥抱所不能表达的,就算令两个人达成世界上最亲密的接触,也无法将这一切所传达出去。

而这就是需要仪式的理由。

这就是两个人的婚礼之所以成立的理由。

他看见云彩散去,阳光洒落下来。他和周泽楷走向祭坛,站在祭坛前面,而牧师翻开手中厚重的经书,缓缓念出致辞。

周泽楷握住叶修的手不由得紧了紧。那一刻他看见了他们一起分享的时光和旅程,那一刻他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看不见。世界空旷,只剩下他和叶修两人,这一刻如同永恒一般。

而叶修同样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无论顺境或是逆境,富有或是贫穷,健康或是疾病,你愿意和他终生相伴,永远不离不弃,直到天长地久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北欧不落的辰光中回响着:

“我愿意。”




E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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